“下一步,要看它们进仓以后,能替荒城撑多久。”
白马河渡那场称粮到了晚间才散。
可许季同和林渊谁都没回去歇。
旧田过秤的稳粮、新垦地先掐下来的短熟杂谷和青豆,当夜就往北仓压。不是怕放在渡口被摸,而是这批粮从这一步开始,才真正算荒城自己的底。
县仓的大门这些日子开得勤。
借出去的、罚没来的、临时凑来的、工食营一天一天往外支的,进进出出从没真正让人安心过。
可这一夜不一样。
这一夜抬进来的,不是借粮,不是抄粮,也不是谁迫不得已吐出来的黑货。
是荒城自己种出来、护下来的新粮。
门一开,连仓里那股混着旧潮和谷壳的味,都像一下顺了。
韩铁山照旧先看门、看锁、看仓角,不让任何人把这一刻当成能松劲的由头。赵二河则带着人守在外头,压着刚打过一场劫粮后那口还没散净的杀气。
真正先进仓的,是旧田那批稳粮。
袋子一只只平码过去,许季同在门边一一核号。
“白渡一号,净谷一斗七升六。”
“白渡二号,净谷一斗六升九。”
“白渡三号……”
他念得很慢。
像不是在记账,是在替荒城把一口口喘上来的气重新数清。
苏小刀抱着灯站在一边,嘴里难得没碎,只在第六袋真正落地时,低低嘀咕了一句:“还真进来了。”
没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心里想的其实都差不多。
还真进来了。
从七月初三林渊进城那天起,荒城县仓里有过粮么?
有。
可不是空得见底,就是靠借来的、抠来的、抢下来的勉强顶命。
像眼前这样,地里长出来,路上护下来,渡口称过,再整整齐齐平码进仓的,还是头一回。
陈稷站在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忽然抹了把鼻子。
苏小刀偏要去戳他:“老叔,你哭了?”
陈稷瞪了他一眼:“老子是闻灰呛的。”
可说完以后,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半声。
那笑里带着土,也带着点倔。
因为没人比他更明白,这几袋粮有多难。
难在缺水时没死。
难在封粮时没断。
难在夜里护渠、护种、护苗时没被人踩回去。
还难在这一路上,荒城每一条刚立起来的规矩都得一起顶住。
旧田稳粮入仓以后,才轮到那几袋新垦地短熟粮。
袋子小,谷也杂,里头掺着青豆、杂谷和半熟晚黍,若搁在州城粮行眼里,未必看得上。
可许季同还是单独给它们起了一列新号。
“新垦短一。”
“新垦短二。”
“新垦豆一。”
他边写边道:“这不是稳粮,不能跟旧田那批混。”
“一则口感、出数不同,二则往后算新垦地成色、算工食止血、算能不能留种,都得单记。”
林渊点了点头:“就这么记。”
“旧田粮,先稳工食、公仓归仓和近月口粮。”
“新垦这批短熟粮,一半进仓,一半留种看成色,豆粮再留一份给地头最急的薄地做后补。”
苏小刀听得脑门疼:“这点粮还分这么细?”
“越少,越得分细。”许季同道,“若是一高兴全倒一处,明日看着仓里像鼓了,后日就得继续见底。”
这就是许季同如今最可怕也最有用的地方。
别人看着新粮进仓,只觉得总算能松一口气。
他却已经先在想,这口气最多能松几天,松到哪一层不能再松。
等最后一袋平码落稳,县仓里总算真有了一排看着像样的粮。
不算多。
也远称不上富。
可那一排粮静静平码在仓壁前时,连灯火照过去都像比往日亮了些。
林渊站在仓里,看了很久,才慢慢问了一句:“许季同,算。”
许季同早就把算盘和簿子抱在怀里,听见这句,立刻席地就坐。
“旧田稳粮合计可支工食与县中口粮约二十二日。”
“若把新垦短熟粮和青豆全折进去,且不留种,最多能往后拖到三十日出头。”
“但若真这么算,下一轮薄地和冬前改种就没底。”
他说完,自己都沉默了片刻。
因为账很好懂。
仓里终于见了自己的粮。
可这点粮离“活得宽”还差得远,离“敢随便打仗”更远。
陈稷站在一边,手里还捏着半撮新谷壳,听完以后先叹了口气:“也就是说,咱这回不是活过来了,是先没那么容易死。”
苏小刀立刻接话:“那也比先前强。先前是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这话把仓里几个人都逗得笑了一下。
笑归笑,谁都没真轻松。
因为仓里的粮摆得越明白,后头的问题也越明白。
粮能收。
可路太长。
护田的时候,韩铁山还能把人压在南垦地、白马河渡和几个命门上来回跑。
可等后头收成多了,旧田要收,新垦地也要收,渡口要看,旧盐路要压,北仓还得守,眼下这点人手就会被越拉越薄。
沈清棠这时才从仓外进来。
她今天一直在渡口和平码台那头盯市价,袖口上还沾着点谷灰。
她进门第一句就不是恭喜。
“州城那边今天已经有人开始问,荒城第一仓到底进了多少。”
许季同抬头:“消息这么快?”
“快是应该的。”沈清棠道,“因为你们今天不是偷偷收,是当众称。白马河渡那杆秤一摆出来,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荒城这地方,真开始往仓里存自己的粮了。”
林渊没有意外,只问:“后头呢?”
“后头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护到第二仓、第三仓。”沈清棠淡淡道,“若只进得来第一面新粮,护不住整条粮路,那在州城和山里人眼里,你们这仓粮不是底,是更大的肉。”
仓里又静了。
灯火下那排新粮明明刚看着让人心里暖了一瞬,这会儿却又像把新的压力全照出来了。
赵二河站在门边,望着仓外黑下去的路,忽然开口:“大人,前日破柳湾那一拨,不像拼死来抢。”
“嗯。”韩铁山接住了,“更像在量。”
“量什么?”苏小刀问。
韩铁山慢慢道:“量荒城如今到底有几把刀,能压几段路,能护几趟车。”
林渊点头,看向仓里这第一排新粮,眼神却一点点更沉。
“那他们量出来了。”
“我们也量出来了。”
许季同合上簿子,低声问:“量出来什么?”
林渊转过身,声音不高。
“量出来,荒城现在不是没粮。”
“是这点兵,还不够护整条粮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