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要看看,这帮人今天是想数车,还是想贴车。”
赵二河压着第一辆粮车出埂时,嘴上说得平,背上的那张弓却一直没松。
旧田到白马河渡近仓这一段不算远。
可再短的路,只要车上装的是荒城第一批稳粮,对面就不可能真当它是条寻常土路。
前半段倒还静。
两边稻梗割过后的茬口还硬,车轮碾上去嘎吱作响,远处沟沿偶有鸟扑棱一下,都能把人耳朵扯紧。
苏小刀没跟车,他先绕到前头认路眼。韩铁山则没贴得太近,只压在后半段,留一手防对方不冲前头,专卡后撤。
赵二河最先觉得不对,是快到破柳湾那处窄道时。
风没变。
草也没大动。
可前头那只本该停在沟边啄谷壳的灰鹭,忽然就飞了。
飞得不急,却正好是被人从低处惊起来的样子。
赵二河当即抬手。
“停。”
两辆车一顿,后头推车的庄户心都吊了起来。
前头只是个小弯,一边贴坡,一边临沟,若真有人扑下来,车一乱,粮袋就得先翻。
押车的一个年轻弓手压着嗓子问:“头儿,看见了?”
“没。”赵二河盯着前头,“可有人比鸟先藏好了。”
他话音刚落,坡上果然先滚下来两块碎石。
不是山里自然掉的。
是人踩松的。
紧接着,左边沟口草里猛地窜出两道人影,手里不是长刀,是带钩的短木杆,冲的不是人,是第一辆车的前轴。
他们不求杀,只求先把车掀乱。
赵二河箭都没搭,抬脚先把车辕往里一顶,顺势一把扯过旁边庄户:“趴下!”
几乎同时,第一支箭才离弦,正钉在前头那人胳膊外侧。
那人闷哼一声,手里木钩还是往车轴上刮去。可还没碰实,车后两名庄户已经照韩铁山早教的法子,长杆横卡,一左一右先把前轮死死抵住。
第二道影子见第一下没成,立刻改扑人。
这一下就不是普通山匪见粮起意的一窝蜂了。
是先翻车,再乱人,最后才好抢袋。
赵二河脸色当场就冷了。
“放!”
后头埂边两处短哨同时一响,弓手没全射,只两箭先封窄口,一箭钉坡,一箭钉沟。
那两人前扑的势头顿时一滞。
可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坡上又起了第三道影子,这次手里拎的竟是草把和火折。
他要烧车。
赵二河后背一下绷紧。车若着了,不必真烧光,只要一乱,后头人心先塌。
他连喊都没喊,第二支箭已经脱手,正擦着那人肩头过去。
箭没穿死,却把火折打飞了。
与此同时,苏小刀那边的哨声突然从更前头响起。
一短,两短。
不是报火。
是报前头另有人。
赵二河瞬间明白,对面不是只想在破柳湾咬一口。
是想前头翻车,后头再截散人。
他当机立断,冲着身后吼了一句:“第一车不动!第二车退半丈,空篷顶前!”
后头推空篷车的几个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硬把第三辆空车斜着顶到前头窄口。
这样一来,就算坡上真再压人下来,也先撞空篷,不是撞粮。
这一手,正是韩铁山前几日逼着他们练的。
平日看着土。
真到这时候,比什么豪话都管用。
坡上那几人显然也没料到荒城这边真能在一口气里把车、杆、哨和箭全接上。
最先中箭的那人还想咬牙往前扑,赵二河已带着人反压了过去。
他没追远,只一刀背砸在那人脖颈边,把人狠狠干翻在车辙里。
另一个持钩的见势不好,转身就往沟里滚。
可沟口才是弓手封死的地方。
箭不多,只两支,一支封前,一支压后,那人硬生生被逼得往右一拐,正撞上从侧边切过来的苏小刀。
苏小刀平日嘴碎,真动手却一点不慢,扁担横着一抡,狠狠干在那人肋下,自己也被震得龇牙咧嘴。
“我叫你贴车!”
那人滚进草里,刚要起身,赵二河已经扑到近前,一脚踩住他手腕,把那根木钩踢出去老远。
整场劫粮,从第一块碎石滚下来到把人按住,不过半盏茶。
可车边所有人的衣背都湿透了。
因为谁都清楚,只要刚才前轴真被翻、火真点着、第二车再被截开,今天这批粮哪怕不全丢,也得散得没了样。
韩铁山这时候才从后段压上来。
他先没看人,只先看车。
前轴磕掉一角漆,没断。
粮袋被木钩带破了一条口子,漏了半把谷,不算伤筋动骨。
他这才低头看地上那几个被按住的。
一个胳膊中箭,一个肋下挨了苏小刀那一扁担,另一个最安静,趴在地上没怎么动,偏眼神最稳。
韩铁山把那人翻过来,第一眼先看鞋。
六码钉。
钉位不乱。
他脸色立刻沉下去:“又是这路。”
赵二河喘着气,刀尖还垂着:“不是试探了,是冲粮来的。”
“嗯。”韩铁山把那根带钩短杆捡起来,手指摸了一下钩口,“而且不是来抢了就跑,是来按旧路数翻车、烧车、再乱人。”
苏小刀这会儿才想起疼,捂着胳膊直吸气,嘴上却不忘骂:“他们是真把咱当练手的了。”
林渊带着后头一拨人赶到时,破柳湾这一段已经压住。
他第一眼看的也是车。
见粮袋还在,才把目光落到地上那几个劫粮的身上。
“死了几个?”
“没死。”赵二河道,“一个重伤,两个活的。”
林渊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看向那两辆粮车,也看向跟车那帮仍发紧的庄户。
“今天这口粮没丢,不是因为对面弱。”
“是因为你们没乱。”
“从今天起,荒城护粮就按今天这套规矩来。”
他话音一转,指向那几个被按住的。
“还有一句,给外头也带回去。”
“劫荒城粮的人,手一伸过来,先死。”
这话不是吼出来的。
可越平,越让人脊背发凉。
地上那个最安静的汉子终于抬了抬眼,像是想记住眼前这个新县令。可赵二河根本没给他多看第二眼的机会,抬手就把人嘴堵了。
车队没在原地久停。
韩铁山重新排位,空篷仍在前,真车夹中,弓手一左一右分压着走。
等他们终于把第一批粮压进白马河渡近仓时,天色已经压下来半边。
许季同站在仓前,手里笔都快攥出汗。
他看着那十二袋粮一袋不少地落地,先没问人,只先问袋号、秤号和破口处漏了多少谷。
苏小刀边喘边翻白眼:“都打成这样了,你还先问这个?”
许季同头也不抬:“正因为打成这样,才更得先把账立住。”
这话让一旁几个跟车庄户都沉默了。
他们这会儿才真明白,荒城如今护的不是十二袋粮那么简单。
护的是往后一整套秩序有没有脸继续立下去。
等第一轮短验做完,林渊才把视线从粮袋上挪开,看向白马河渡那杆新立的秤。
“下一批,不藏了。”
韩铁山皱眉:“过了今天,对面会盯得更紧。”
“所以更得让所有人都看见。”林渊道,“下一批粮,走白马河渡,当众过秤。”
许季同一怔,随即就懂了。
今天这一刀,荒城已经用命把粮护到了仓门口。
下一步要护的,就不只是袋子。
是秤。
是价。
是这批粮到底归谁、算谁、值多少的那口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