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刀那句“拖家带口的,说是要回荒城落籍”刚落地,前院里领完田票还没散的人就先回了头。
回荒城落籍。
这六个字,放在半月前,谁听了都得当笑话。
可眼下它偏偏不再像笑话。
田票刚发出去,见青地头刚立完三册,城门口就来了一拨想回来的人。这动静来得太巧,也太大,大到谁都知道,这里头不可能只有“听说荒城日子好过了,所以回来”这么简单。
林渊没让人一窝蜂冲去围看,只先把前院还没收好的长案留着。
“田票照旧收。”
“许季同,桌子别撤。”
“苏小刀跟我去城门,陈稷留在院里,谁敢趁乱乱摸新票,先按住。”
等他走到南门时,门洞下已经堵满了人。
三辆破车,七八个大包袱,老的少的加一块儿有二十多口。有人鞋底磨穿了,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车辕边,有个老妇人甚至把半只旧门牌都系在包袱带上,像生怕别人不信她真是从荒城出去的。
守门的庄户这会儿正一脸狐疑。
“你说你是东街赵木匠家的人,赵木匠都死多少年了?”
“你说你从北境逃回来的,荒城哪条巷口先拐井口都说不明白,还回来?”
那群人里立刻有人急了。
“我是真回来!”
“家里祖坟都在荒城外头那片坡上,难不成还能有假?”
“我娘临死都念着东井巷口那截烂墙,我还能认错不成?”
吵声一片里,最扎眼的不是那些真的着急的。
是两个太安静的汉子。
一个缩在最后头,怀里抱着条旧褡裢,眼神不停往城里瞄;另一个干脆低着头,只在别人答不上来时才跟着起两句哄,像是想把自己藏进这拨人的乱里。
林渊站定后,没先喝止,也没先问姓甚名谁,只看了那几辆车和包袱一眼。
破是真的破。
累也是真的累。
可里头夹没夹杂人,也是真的得拆清。
他开口第一句很简单。
“回来,可以。”
“但先记名。”
这句话比什么都顶用。
门洞下那股快炸开的吵声,竟真硬生生停了一截。因为对这些人来说,最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走了半天路,到了城门口又被一句“滚回去”打回外头。如今林渊一开口先说“可以”,很多人眼里那点吊着的气,立刻先落了一半。
可下一句,又把那口气重新吊住了。
“记名,不等于立刻入正册。”
“返乡,先并返乡暂册;对得上旧巷、旧人、旧路,再并人册;肯出工、肯守规矩、肯跟着新册走,后头再并田册和工册。”
一个中年汉子立刻梗着脖子:“县尊,我们是回来认家的,不是来当贼查的。”
苏小刀听得直乐:“你们若真是回来认家的,还怕把家认清楚?”
那汉子脸一红,刚想呛声,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却先低了头:“查吧。只要不是不让我们进,查清楚也好。”
这话一出,门口那些真正一路奔回来的,反倒都慢慢安静下来。
因为他们比谁都明白,如今荒城不是以前那个谁都懒得管的破县。敢回来的人,心里其实也早准备了要过一道关。怕查得最凶的,往往反而不是最真的。
许季同很快也被人把长案抬到了门洞边。
案上还是那三套老东西,再多两样:返乡暂册和死人册。
林渊就坐在门边,不摆架子,却也不让人觉得这是随便糊弄一下的过场。
“一户一户来。”
“先报姓名、原住、何时离开、为何回来。”
“再报眼下还有几口人,能出几口工,带了多少口粮。”
“苏小刀站左边,问巷口、问井圈、问邻里。”
“许季同站右边,翻旧册、翻死人册、翻返乡暂册。”
“答得上来的,先入暂册;答不上来的,待验;拿死人名、假名、旧契来混的,今天别想挤进门。”
第一户上前的,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姓杜,说原先住东井巷口,男人前些年给人抓去修河,没回来,她带着孩子跟逃荒的人一路去了外县。如今听说荒城又开地、又发田票,才咬牙往回走。
苏小刀盯着她看了半天,开口就问:“东井巷口那口老井,井圈缺口在东还是在北?”
妇人先怔了一下,随即几乎没想就答:“在北。小时候我小儿子掉进去半只鞋,还是我婆婆拿竹钩勾上来的。”
苏小刀眼皮一跳,又问:“井边第三家卖什么?”
“从前卖油饼,后来那老两口死了,摊子就没了。”
许季同低头翻旧簿,很快在角落里翻出一页残得发黄的里甲摘抄,东井巷口,杜四水家,确有其名。
“记。”他落笔。
那妇人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抱着孩子连连点头:“记,记上就行。”
第二户是个瘸腿老头和女婿,说原先住北街废井旁,院墙塌过两回。苏小刀问他“北街废井边先塌的是东墙还是西墙”,老头想都没想就回了句“西墙,砸死过我家一只黑狗”,院里不少老荒城人顿时笑出来。
“这老狗的事我记得!”
“当年你还赖赵屠户家的猪拱的!”
人群里这么一笑,门洞边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终于松了些。真的回乡人最怕没人认,如今一旦有人顺着一句旧事对上茬,心就先稳一半。
可排到第六户时,味儿就变了。
那是个瘦高汉子,带着个十来岁男孩,自称叫孙成福,说原本住西街旧碾坊后头。
许季同才听完名字,笔尖就停了。
苏小刀更是眉毛一挑:“西街旧碾坊后头?”
“对。”
“碾坊前头那条沟,是往南斜还是往北斜?”
汉子答得很快:“往北。”
苏小刀嘴角一下扯开了。
“西街旧碾坊前头压根没沟。”
“你这是从哪条假路上拐来的?”
那汉子脸色一变,还想硬撑:“我走了这些年,记差了不成?”
许季同这时把死人册往前一推:“孙成福,死人册里有。七年前病死在荒城外头草棚,入土的时候里邻还按过印。你如今带个孩子跑回来,是打算让死人领两口命,还是替谁摸一块田?”
门洞边瞬间炸开。
那个男孩先吓哭了,汉子转身就想往后钻,赵二河早在旁边守着,一把就把人肩膀按了下去。
“待验。”
林渊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让后头那些想趁乱往前挤的都一下收了脚。
之后再上来的人,明显都老实得多。
有人真答不上来,也不敢硬编,只低头说自己当年走得太小,记不真切;有人半真半假,想用舅舅、姐夫、邻里来攀旧名,苏小刀就让他把那家的屋门往哪边开、狗爱不爱咬人都先说清。说不清,先待验;说得清,再去对旧册。
这一查,就从上午查到日头偏西。
真回来的,比所有人想得都多。
假的,也比所有人以为的更脏。
有的是单纯想混口粮。
有的是拿死人名来占个“老荒城人”的壳。
更有几户一看就是被人教过,连该答哪条巷、哪口井、哪堵墙都背了个七七八八,偏一到里邻关系和旧事细节就露了底。
最让许季同头疼的,是这些人里有两户手里还真揣着旧租契。
契纸不整,边角却带着同一类旧印残痕。
赵家的边。
太阳快落山时,门洞边总算把第一轮记完。
返乡暂册先记下十六户,三十七口。
并待验七户,十三口。
直接押住的,三户。
苏小刀累得嗓子都冒烟,仍忍不住咂嘴:“以前只觉得荒城人都往外跑。如今倒好,一听县里真开始认人、认地、认工,连死人都想回来一趟。”
许季同没笑,只把那三张可疑旧契并到一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死人想回来,是有人借回乡的壳,想往地册里再伸一回手。”
他把其中一张推给林渊。
“你看这个名字。”
林渊低头一看,眼神立刻冷了半寸。
纸上那名字不是赵家人。
可保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更老也更熟的名字。
赵贵成。
当年替赵家收边地、看租契的旧管事,按理早该散了。
苏小刀凑过来一眼看见,脸色都沉了:“这老狗没死?”
“死没死不知道。”林渊把契纸折起,“但赵家的旧手,还在借回乡往里摸。”
门外夜色一点点压下来,刚进城那拨人里,真的已经有人开始抱着孩子抹眼泪,以为自己总算有地方落脚;假的那几个,则被赵二河带着人看在边上,连眼都不敢乱抬。
林渊把那张旧契往案上一扣,只说了一句:
“明天不只要记人。”
“还得让他们知道,荒城如今这块田,不是谁借个旧名字就能摸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