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醒来时,先闻到一股潮霉味。
像是积了三年的旧公文、半袋发酸的米糠,再加一只死在梁上的老鼠,被一并闷在盛夏最不透风的屋子里,拿文火慢慢煨着。
他睁开眼,先看见头顶那根开裂的房梁。梁上垂着一张发黄的蛛网,被穿堂风一撩,轻轻晃荡,寒碜得近乎刺眼。
林渊盯着那张蛛网,足足愣了三息。
两段记忆在脑子里猛地撞到一起。
上一段记忆里,他还在图书馆赶论文,研究的是“晚期王朝基层财政失控与地方秩序瓦解”;下一段记忆里,他已经成了大梁王朝宁川州荒城县的新任县令,今早才被一辆快散架的驴车送进城。
“倒也算学以致用。”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又低声补了一句:“就是用得太狠了点。”
门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青衣书吏探头进来,见他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大人,您可算醒了。”
“我若再不醒,这县衙是不是就要替我备后事了?”
书吏怔了怔,显然没听懂这句调侃,只得陪着笑道:“下官许季同,暂代主簿事务。县中诸事……都等大人决断。”
林渊披衣下床,脚刚踩上地板,木板便吱呀一响,像是先替这座破县哭了一声。
他环视四周。屋里一张旧榻,一张案几,案角掉漆,砚台里的墨早干成了黑石。堂堂县令的起居之所,寒酸得连他前世见过最便宜的客舍都比不上。
“诸事先放一放。”林渊一边系衣带,一边问,“我只问三件事。县里有多少人,仓里有多少粮,衙里有多少能用的人。”
许季同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就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着县丞官袍,衣料倒是这破县衙里少见的体面。他先拱手一礼,笑得十分稳当。
“下官杜明德,见过县尊。”
林渊目光扫过去,脑子里那点刚翻起来的原主记忆立刻接上了头。
荒城县县丞,掌着县里大半日常事务。原主赴任途中便听人提过一句,说荒城县虽破,县丞却是个能干人。如今看这副从容模样,能干多半是真能干,只是不知到底替谁能干。
杜明德不等他再问,便慢悠悠接了话:“县中实有人口二百一十七,另有散在城外荒地、河渡一带的流民,不入正册。仓中……账面尚有谷三百石。至于衙中差役弓手,加起来二十余人,勉强还算够用。”
“账面?”林渊抬了抬眼。
杜明德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大人初来,先以安顿为要。荒城县再小,也不至于立刻出乱子。”
林渊没应他,只转头看向许季同。
许季同嘴唇动了动,眼神躲闪,分明有话,却不敢当着杜明德的面说。
林渊心里顿时有数。
这地方,恐怕比他刚接过来的记忆还要烂。
“带我去看。”他说。
杜明德一怔:“看什么?”
“都看。”林渊抖了抖袖口,“人口、粮仓、城门、衙役、城墙。荒城县既然没什么家底,我总得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下几块砖。”
杜明德还想再劝,林渊已先一步出了门。
县衙不大,出了后堂便是前院。院里杂草从砖缝间钻出来,几个差役懒洋洋蹲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县令出来,才稀稀拉拉起身,动作慢得像一群刚被赶起来的鸭子。
林渊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帮人指望不上。
出了衙门,城中的景象更是穷得明明白白。
街道不过两条,青石板裂得东一块西一块。几间铺子门板歪斜,半天不见一个客人。卖炊饼的老汉靠着灶台打盹,锅里别说炊饼,连一点热气都没有。路边两个孩子衣衫破得露出胳膊肘,蹲在地上拿石子画圈,远远看见官差,便本能地往墙角缩。
林渊走了一圈,没看出半点县城该有的气象,倒像个被人忘了许多年的旧寨子。
“两百一十七口?”他问。
许季同低着头答道:“这是昨日清点的实数。”
“青壮多少?”
“不足七十。”
“能提刀拿弓的呢?”
“若不算老弱病残,大约……三十来人。”
林渊沉默了片刻。
三十来个能战的人,守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城。这已不是烂摊子,而是有人把锅砸碎了,再让他徒手去接。
他先去了粮仓。
粮仓在县衙西边,门锁看着倒还结实,打开之后,里面却空得一眼能望到底。几只老鼠受了惊,嗖地窜过墙角,地上只剩薄薄一层谷壳,被风一卷,便在角落里打起旋来。
林渊抬脚踢了踢一只空麻袋,灰尘扑了他满鞋。
“这就是账面上的三百石?”他回头问。
许季同脸色一下白了。
杜明德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前些日子城外闹匪,粮道不通,仓中旧粮又有霉坏,才一时短缺。下官正准备向州里请调……”
“请了多久?”
杜明德顿了顿:“月余。”
“州里回了?”
“尚在路上。”
林渊笑了笑。
笑意不冷,却让许季同和杜明德都不自觉安静下来。
“月余还在路上,看来州里的路,比这粮仓还空。”
他说完,并未继续穷追,只是蹲下身,抓起一把谷壳,在指间轻轻一捻。
壳是旧的,地上却没什么霉气。这里不是“霉坏后清空”,而是根本就没存过多少粮。
这不是天灾,是人把仓搬空了。
出了粮仓,林渊又去了城墙。
荒城县的城墙不高,许多地方已经裂开口子,箭垛也残了小半。北面能望见一条河,在夏日天光下白得晃眼;河道再往外,是一段夹在山势之间的窄路。西边群山起伏,一道黑石山口半开着,像张沉默的嘴,往来风都从那边灌进来。
林渊站在城头,看了足足一刻钟。
在旁人眼里,这里穷、偏、烂,怎么看都守不住。
可在他眼里,这地方并非死地。
北面有河渡,西面有山口,东边通州城,南边还有荒地可养人。这样的地方,烂透了谁都嫌;可一旦缓过气来,就会变成卡在几路人喉咙上的钉子。
难怪荒城县还能挂着个县的牌子,迟迟没被裁掉。
不是没人要,而是有人在等它继续烂下去。
“大人。”
一个身形魁梧的黑脸汉子走上城头,抱拳行礼。他穿着半旧皂衣,肩背挺得很直,腰边刀柄磨得发亮。
“卑职韩铁山,县中典史。”
林渊看了他一眼,点头问道:“城里能动的差役和弓手,还有多少?”
韩铁山说话很直:“名册十八,实到七。剩下的,要么挂名吃粮,要么早替人看院子去了。”
“三股土匪呢?”
“黑风寨最狠,盘龙岭最阴,草头坡最滑。黑风寨常来抢粮,盘龙岭喜欢在路上埋伏,草头坡谁给钱就替谁递话。”
林渊听完,又问:“以前怎么守的?”
韩铁山沉默片刻,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合规矩。
“守不住的时候,就交钱。”
这回连林渊都笑了。
“好。”他扶着残破箭垛,望着城下稀疏得可怜的街巷,“至少我现在知道,这县里最稳当的规矩,就是挨打。”
韩铁山微微一怔,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新来的县令。
就在这时,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差役连滚带爬冲上城头,脸白得跟纸似的。
“大人!不好了!”
“说。”
“北门外来了一伙人,打着黑风寨的旗号,说要咱们把新来的县令、县印和粮食一并送出去!他们还说……”
“说什么?”
“只给咱们一炷香!时辰一到,今晚就进城来拿!”
风忽然大了起来。
城外草木被吹得一片倒伏,北面河渡方向隐隐有火光晃动。远远望去,十几匹快马已经停在城外坡地上,几个披着短甲的汉子高举火把,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许季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杜明德面色微变,随即压低声音道:“大人,黑风寨向来凶悍。依下官之见,不如暂避锋芒,先送些财粮稳住他们,再从长计议……”
“财粮?”林渊转头看他,“仓里老鼠都得自备口粮,你让我拿什么送?”
杜明德一时语塞。
韩铁山已按住刀柄,声音压得极低:“若守,未必守得住。若不守,今晚城里的人心就散了。”
林渊没有立刻开口。
他望着城外那片渐渐逼近的火光,心里转得极快。
黑风寨偏挑他上任第一天来,未必是真想攻城,更像是来探底。他们要看的,不是荒城县还剩多少粮,而是这个新县令到底是软骨头,还是能把场面撑住的人。
第一天就低头,这县以后就不会再是他的县,只会是土匪的粮仓、杜明德的钱袋、州府顺手丢弃的废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整了整官袍。
“一炷香?”
林渊眯起眼,忽然笑了。
“也好,倒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他们。”
他转过身,目光从韩铁山、许季同,再到一众慌乱差役脸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整座残破城头的乱意。
“关城门,收火把,把能喘气的都给我叫上城头。”
“今晚,谁都别想装死。”
城外,黑风寨的喽啰已经开始擂鼓。
咚。
咚。
咚。
鼓声一下一下,像砸在荒城县那颗早已麻木多年的心口上。
而新任荒城县令林渊,第一次真正站上了这座破城的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