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荒城县衙门口就被一块木板砸出了沉闷一声响。
守门的差役冲出去一看,木板上钉着一张粗纸,纸角还压着一枚脏得发黑的铜扣。
纸上写的不是威胁,也不是骂词,而是一串名字。
新团练三十六人里,有二十一人的名字、年纪、出身、胆气高低,全写在上头。甚至还标了谁在昨夜冲得快,谁会乱看后头,谁一见血就手抖。
赵二河看完第一眼,后槽牙都咬紧了:“这帮狗东西,把咱们人都数明白了。”
更让人背后发凉的是,那张纸上还有一句单独写出来的话。
吕顺已归山。
韩铁山看到这里,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赵二河差点把桌子掀了:“归他娘的山!昨夜果然是自己走的!”
许季同连忙把纸压住,仔细看那几行字的笔势:“不是单纯炫耀。对方是故意把这份名单送来,告诉咱们,他们不仅摸进了团练,还知道咱们是怎么练人的。”
苏小刀站在窗边,低声道:“吕顺不是最能打的,也不是最稳的。他是那种夹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人。昨夜却偏偏少的是他。”
“因为这种人最好拽。”林渊淡淡道,“既知道几分路,又没真正站稳心。”
昨夜那处外哨拔是拔了,可这一张名单送进来,等于把荒城刚起的一口心气又往下压了一把。
若处理不好,新团练会先怀疑彼此,谁都不敢再站前头。
林渊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急着把人都召来盘问,只先把那枚铜扣捡起来。
铜扣不是现在常见的样式,扣背有一道半月形磨痕,边缘还刻着极淡的缺口记号。
韩铁山看见那记号,呼吸明显停了停。
“你认得?”林渊问。
韩铁山沉默片刻,才点头:“旧营里的扣子,发过一批,但后来营没了,人也散了。”
“盘龙岭的人为什么会拿这个来?”赵二河皱眉。
“因为他们知道韩头会认得。”许季同接过话,“这张名单不只是递给荒城看的,也是递给韩头看的。”
林渊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果然还用极淡的墨点了一个小记号,和之前几次见到的旧营残记相近,却又故意多出一撇。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谁,你也该知道我是谁。
“他们想压两层。”林渊道,“一层压新兵,一层压韩铁山。”
韩铁山缓缓吐出一口气,眼里的沉色反倒更定了些:“那就别让他们压成。”
说话间,院外已经起了骚动。
名单递到县衙门口这种事,不可能瞒得住。新团练里几个昨夜参战的人脸色都变了,有人怒,有人怕,也有人开始盯着身边人看。
林渊把人全叫进了后院,却没先骂,也没先查。
“念。”他把名单丢给许季同。
许季同一行一行念。
每念到一个名字,被念到的人脸色就白一分。尤其念到“胆大”“胆怯”“多看后”“见血慌”这些评语时,院里那股气几乎要炸开。
有人憋不住骂了出来:“山上的狗眼也配给老子评高低?”
林渊这才开口:“他们当然不配。”
院里一下静了。
“但他们为什么能评?”林渊扫过众人,“因为你们昨夜把自己的样子,全摆在人家眼前了。”
没有安慰,也没有虚话。
众人的火气被这句话硬生生按了下去。
“名单送来,不是说他们多厉害,是说荒城还有缝。”林渊抬手点了点纸,“吕顺不是第一个会被拽走的人,若咱们今天只知道骂、只知道互相猜,那后头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赵二河咬着牙道:“那就查。”
“查。”林渊点头,“但不是见谁就怀疑。”
他当场分了三路。
许季同带人重新核团练名册,把近半月来谁和谁接触多、谁家里忽然多了钱粮、谁在白马河渡和青石嘴之间走得勤,全记出来。
苏小刀去查吕顺这条线,不从山上查,从他在荒城里和谁亲近、和哪家脚夫、哪处村口沾得多查起。
陈稷则把沿路几个刚入册的村寨再过一遍,尤其查昨夜谁家灶火晚灭,谁家有人夜里出门。
至于韩铁山,林渊只给了他一件事。
“你去认那枚铜扣。”
韩铁山握住铜扣,指节微微发白,却还是点了头。
午后,苏小刀先带回第一条消息。
吕顺不是被谁威逼着走的。
前两日他曾偷偷去过白马河渡边一家卖草鞋的铺子,出来时神色不对。那铺子背后,又牵着一个盘龙岭旧脚夫。
“有人先挑了他。”苏小刀道,“不是昨夜临时起意。”
许季同那边也有收获。
名单上二十一人里,被评得最准的那几个,恰好都是近些日子在练场边最爱抬眼看别人、也最爱回头问“为何这样排”的人。
“对方不是神。”许季同低声道,“他们只是一直在看。”
林渊听完,心里那点判断更实了。
走到这里,盘龙岭和背后那只手已经不满足于劫粮、试刀,他们开始真正把荒城当一个要长期摸、长期拆的对手来对待。
傍晚时,韩铁山也回来了。
他把铜扣放回桌上,只说了一句:“是旧营里的东西。不是外头仿的。”
赵二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韩铁山眼里却没有前几次那种躲闪,只剩一层发硬的冷:“他们既然敢递这东西下来,就说明山上有人故意要让我认。”
林渊看着他:“怕不怕?”
“怕有屁用。”韩铁山扯了扯嘴角,笑得发冷,“当年没死成,现在总得把该认的旧账认一认。”
这话刚落,外头忽然有人来报,说西门外有个放羊娃捡到了一截断木,上头包着一角灰纸。
苏小刀立刻去取,回来时脸色比先前更沉。
灰纸上只写了短短一句。
旧营未绝。
而纸角那道旧记,终于清清楚楚,连掩都不掩了。
韩铁山看见那一角时,脸色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