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汉学子】：连赵元衡那等在州试中名列前茅的拔尖人物，竟然连第三重天的门槛都未能摸到？这圣道考验究竟苛刻到了何等地步？
【南宋理学名宿】：老朽早便说过，圣道至公亦至绝。前两重的重力与记忆冲刷，看似温和，实则专克那些靠外物堆砌的虚浮之辈。心志不坚者，哪怕经义背得再滚瓜烂熟，入得山去也逃不过道心失衡的下场。这四十余人能保住一条性命捏碎名牌，已算得上是不幸中的万幸。
【西秦法家门徒】：胜败乃兵家常事，但前两重不过是试金之始。如今尚在里头的两百余人，才是真正的恶战。不知嬴师兄与大唐的李长风，如今可曾踏上了那座文心崖？
【齐国商行执事】：方才城中各大赌坊的盘口剧烈震荡，押大楚顾侯爷止步前三重的人数激增两成。外界皆在传言，顾侯爷在明月湖强行催动清白业火，底蕴大损，加之升迁太疾，极可能在这一轮重压之下被迫出局……
【大楚国子监生】：荒谬！尔等这群宵小之徒且睁大眼睛看着！我大楚镇南侯身负万民教化大功德，岂是这等寻常才俊所能相提并论的？莫要自己成了软骨头，便以为天下人皆如尔等一般不堪！
天网上的文字飞速翻滚，隔着虚幻的光幕，言辞间的刀光剑影好不热闹。
然而，这等隔岸观火的喧嚣，终究掩盖不住广场现实中那股沉甸甸的残酷。血腥气在微凉的晨风中飘散，那些瘫倒在地的失败者发出的低低啜泣，让整个广场宛如被一片无形的阴云死死笼罩。
就在广场上的众人为这些失败者的惨状而感到心悸时，光门再次闪烁。
这一次，只有一道孤零零的白光被抛了出来。
当那道身影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闷响，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烂肉被扔在了地上。
周围的学子定睛看去，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不少胆小的甚至吓得连连后退，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燕国老生，正是顾青云曾在假书山入口处看到过的那位。
此刻的他，七窍流血，两道黏稠如墨的黑血顺着他那化作枯井般的眼眶缓缓流淌。他的胸膛诡异地向内凹陷，浑身上下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浩然正气的流转。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虽然还在微微抽搐，但他的识海深处，已经感受不到任何属于生者的清明。
孔成礼面色冷硬地站起身，缓步走到那名燕国老生面前。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便缓缓摇了摇头。
“文胆碎裂，文官崩塌。”
孔成礼的声音没有半分怜悯：“他的神魂已经在心魔的拷问中沦陷，就算是孔圣在世，也救不回一个连自己都放弃了的废人。”
“拖下去吧。”
两名戒律院的护卫面无表情地上前，像拖拽一具尸体般将那名魁梧的燕国老生拖离了广场。地上那道长长的黑色血痕，犹如一记沉重的警钟，狠狠地敲打在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心坎上。
十万学子鸦雀无声。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直观地体会到，孔成礼在入山前宣读的那三条铁律，究竟意味着何等残酷的生死抉择。
书山之行，从来都不是去捡取满地法宝的游乐场，而是与自己的欲望、恐惧进行惨烈厮杀的炼狱。
在第一批失败者被清理出场后，广场上陷入了漫长而压抑的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那扇巨大的光门漩涡虽然依旧在流转，却迟迟不再有新的身影出现。
天光在无声中悄然移转，高耸的百丈白玉擎天柱投下狭长的阴影，如同一柄沉重的刻刀，缓慢地在大理石地面上挪动着寸芒。
起初被那名燕国学子碎胆惨状所震慑的死寂，随着这漫长的停滞，逐渐发酵成了一种更让人心焦的惶恐。
在书山秘境的规矩里，有人被排斥出来，固然意味着败退与伤残，但至少证明试炼的脉络仍在流转；可若是长久地毫无动静，便只剩下两种极端——要么，是残存之人皆在死死叩关，即将迎来天大的造化；要么，便是全军陷入了无休止的泥潭，连捏碎名牌脱身的最后契机都已然错失。
人群深处，几位来自大儒门下的老生正低声交头接耳，面色异常凝重。
“按往年的惯例，自第二重的墨海行至第三重文心崖，无论破阵与否，半个时辰内必有分晓。如今整整一个多时辰过去，光门连一丝才气涟漪都未曾泛起，里头究竟战到了何等惨烈的地步？”
“文心崖上的考验因人而异，心魔与妖蛮残影皆依本心强弱而显化。平日里才学越是惊艳之人，在那崖壁上遭遇的阻滞便越是恐怖。他们迟迟不肯退出，必然是在与圣道法相以命相搏。”
一名辅修史学的老者叹了口气，目光掠过那些静默如铁的各国使团长座：
“只是，这等僵持对才气的压榨无异于饮鸩止渴。昔年便曾有一届书山生变，上百位心高气傲的天骄困于第三重死战不退，待到力竭之时，竟有半数之人在同一刹那文胆失守，被强行送出时，已然圣人难救……莫非今年，也要重演那场前车之鉴？”
“刹那失守……”
旁边一名年岁稍长的外院教习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底浮现出一抹无法掩饰的深沉惊悸。
那是在圣院诸多典籍之中，被历代大儒以朱砂奉为后世第一凶训的惨烈公案。
六十年前的那一届书山，恰如今日这般群星璀璨，汇聚了十二国近百年不遇的惊世奇才。彼时的学子个个心气凌云，谁也不服谁。
踏上文心崖后，面对重重妖蛮残影与无形拷问，竟无一人甘愿率先捏碎名牌示弱，所有人都在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硬熬。
那一战僵持了整整三个时辰。
然而，凡人之躯终有极限，当心神消耗殆尽，第一名学子的心理防线在无尽绝望中崩溃之时，那种连锁的恐惧与威压，竟在无形中席卷了整座绝壁。
仅仅一息之间，整整五十六名名动天下的绝代天骄，在同一刹那文胆齐齐崩碎！
那一天，书山光门前黑血流淌成河。
整整一代人族最顶尖的文道苗子，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在同一刻化作了废人。
那场浩劫直接导致人族文脉在此后三十年间青黄不接，边陲两界山更因顶尖战力断代而被妖蛮连破数重关隘，涂炭生灵无数。
自那之后，“刹那失守”四字，便成了整个人族文坛难以愈合的一道旧疤。它血淋淋地烙印在每一本院规的扉页上，时刻告诫着后人：盲目的执拗绝非求道，在深不可测的圣道重压面前，不知进退的傲慢，最终只会招致毁灭。
这番低语并未刻意拔高，却让周遭听闻的学子们不寒而栗。
盛唐使团的坐席前，几位剑修大儒虽然依旧抱剑而立，但那按在剑鞘上的手指已然显示出他们的不安；大秦的法家使节面色沉凝如铁，黑袍下的才气微微吞吐，显然也并非表面那般镇定。
而在大楚使馆这一侧，正使卢尚书虽然背脊挺得笔直，可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掌心，早已被细密的冷汗浸透。大楚入山的三人干系重大，尤其是顾青云，如今已然是大楚文坛乃至变法大局的定海神针，若真折在里面，后果不堪设想。
压抑的气息在十万人的广场上无声蔓延，微风拂过，甚至能隐隐嗅到先前那几名重伤者留下的淡淡血腥气。
终于，前排有人再也按捺不住这等近乎煎熬的折磨。
“怎么回事？难道剩下的两百多人，全都折在里面了？”大汉国的一名使臣焦躁地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就在众人的耐心即将被消磨殆尽之时，那沉寂已久的光门，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璀璨瑞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