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水退到脚踝深,地面铺着一层淤泥,他踩进去,鞋底陷下半指深。
风凉得刺骨,吹透单薄的里衣。
他沿着街面往前走,每一步都等右膝吃住力才迈下一步。
前方路口那家康民药店卷帘门仍压着底缝,门内没有动静。
他没停留,继续往前走。
街两边的店铺门脸都被水泡过,卷帘门有的半开,有的瘪进去一块,门前横着椅子、塑料桶和踩烂的纸箱。
贴着路中间走,铁管在身前点着地面,绕过几处破开的井口和漂来的杂物。
走出十几米,前方路面被洪水冲塌,地面裂开一道宽口子,断裂处露出钢筋,口子边上翻着一辆电动车,车筐陷在淤泥里。
他攥着铁管,绕过电动车,走到翻倒的围墙前。
墙身斜搭着半截豁口,断口的水泥茬子往外翘。
他把铁管先递过墙头,搁到对面墙根下,空出两只手,再去扶围墙边那根横倒的断杆。
他右膝顶着墙面,疼得发木,咬紧牙翻过墙头。
落地时右腿一软,膝盖钝痛,他伸手撑住断杆站直,喘了口气,弯腰捡起铁管,重新攥紧。
喉咙里那阵痒意涌上来,他死死压住,没敢咳出声。
前方又是一片死水区,水齐到小腿深,水面漂着碎布和一只翻肚的死鸟,羽毛随着水纹一荡一荡。
攥紧铁管,先把管头探进水里,管头戳进淤泥,没碰到硬地。
抽出铁管,往旁边挪了半步,再探一下,管头碰到实处,才迈步下水,把漂到脚前的碎布拨到一边,屏住呼吸,拖着右腿涉水而过。
水凉得刺骨,裤腿贴紧小腿,每走一步,淤泥都吸住鞋底,要用力拔才拔得出来。
念念额头那两天的烫退下去还没几天,他又把自己泡进这片水里。
涉过死水区,走到对面街沿,靠着墙根站住。
墙根下的淤泥里露出一只拖鞋,鞋面裂开,泡得发黑。
他绕过那只拖鞋,弯腰攥住裤腿下摆拧了拧,污水顺着指缝滴进泥里。
右膝肿得顶起裤管,蹲不下去,他直起身,靠着墙喘了几口气。
喉咙里的痒意又涌上来。
他攥紧铁管,把咳意压回嗓子底下,肩膀抖了两下,没敢出声。
前方半塌的药铺里传出孩子细弱的哭声,随后是女人低低的哄声。
他抬起头,盯着那片半塌的药铺看了一阵。
药铺卷帘门被撬开半截,柜台翻倒,空药盒散到门外。
攥紧铁管,没有从正门走,而是沿着断墙往侧面绕。
绕到药铺侧面,靠着墙停住,侧耳听。
哭声还在继续,女人的哄声断断续续。
孩子哭,女人哄,可铺子里面还有没有旁人,有没有狗,隔着墙听不出来。
他贴着墙根又听了片刻,确认哭声没有往门口这边移,才沿侧墙往屋后走。
侧墙上开着一扇窗,窗外焊着铁栅栏,栅栏没断,玻璃碎了大半。
攥住栅栏摇了摇,焊点纹丝不动,这扇窗进不去人。
绕到屋后。
后墙塌了半截,露出一个缺口,是这屋子除了正门唯一的出入口。
他往缺口里探了探,里面一片昏暗,看不清地上堆着什么。
攥紧铁管,从缺口翻进去。
落地时右膝一软,他伸手撑住墙才没跪下去。
靠住后墙站稳,等眼睛适应昏暗。
铺子里很暗,只有卷帘门那半截缺口透进来些灰白的光。
他看见翻倒的柜台,地上散着踩扁的药盒。
屏住呼吸,辨了辨声音来源。
哭声没有移动。
攥着铁管,从后墙缺口往声音来源挪步。
铺子中央的玻璃药柜翻倒在地。
他绕过柜身,看见柜前跪着一个瘦削女人,怀里抱着毯子裹紧的小女孩。
女孩脸颊通红,嘴唇起皮,比念念还瘦一圈。
女人瘦得颧骨突出来,头发贴在脸上,抱着孩子的胳膊绷得紧紧的。
她腾出一只手,探进毯子贴着孩子的额头试了试,又抽出来,把毯子角掖紧。
他在原地站住,盯着那对母女看了一阵。
毯子的颜色他认得,正是之前透过猫眼见过的那对母女。
毯子角露出孩子一只小手,攥着女人的衣襟。
女人觉出动静,回过头,看见他攥着铁管站在暗处,后背一僵,没出声。
他把铁管倚到墙边,摘下布包,放到三步外的柜台角。
动作放得很轻,很慢。
压低声音:「我楼上的,不是来抢东西的。」
女人没答话,把孩子搂紧了些,胸口抵住孩子的额头。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两人都没说话。
孩子压着嗓子咳了两声,咳得身体缩成一团。
女人没有抬头,把孩子搂得更紧。
他攥了攥拳头,松开。
脚边躺着一只踩扁的空药盒。
弯腰捡起,掂了掂。
空的。
又捡起另一只。
也是空的。
他把药盒丢回地上,没有往铺子深处走。
柜台抽屉全拉开着,几只底朝天扣在地上,柜门玻璃碎了大半,能翻的柜子都被翻空了。
女人还跪在原地,把孩子搂在怀里,没有动,也没有抬头。
孩子又咳了两声。
女人低下头,把孩子的脸往自己怀里埋了埋。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赶他走。
女人说话了:
【我.....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也找到药。我孩子病了,你能够帮帮我和孩子吗?】
【我在等救援,但是.....救援一直没有来。】
石磊看着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没有说话。
【帮?怎么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