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之余,杨廉转身就想对着远处的朱樉跪下谢恩。
朱樉赶紧上前两步一把托住了他,笑着劝阻道:“杨里正先别忙着磕头,这一仗还没打到底呢,可不能掉以轻心。赶紧安排人把这些吃饱了的‘大功臣’赶回圈里歇着去,换那一波饿了半天的精锐部队过来接班!”
“对对对,王爷说得极是,下官这就去换人,这就去换!”
瞧见了这“鸭军作战”竟然有如此神速的奇效,杨廉这回是彻底服气了,乐颠颠地招呼镇里的青壮,有说有笑地开始交替轮换起这两波鸭子来。
朱樉瞧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还不忘对杨廉提点了几句。
“等这次蝗灾彻底消停了,以后你们种地的时候也别忘了这教训。平日里没事儿,尽管放些鸭子到田里转转,就当是定期搞搞大扫除。”
“这事儿对你们来说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蝗虫这玩意儿在鸭子嘴里那可是最补的饲料。用这法子养出来的鸭子不光个头大,肉质也绝对鲜美。”
“等到了年关,你们是留着自家打牙祭,还是拿到西安府的大酒楼里卖个好价钱,不都能额外多出一份养家糊口的进项吗?”
“另外,往后种地也别老盯着小麦一种。适当在田埂边上或者地里间种点儿黄豆、黑豆这些蝗虫不待见的作物,这叫以防万一。”
“要是哪天你们真的一不留神,让这些畜生演变成了成群结队的飞蝗,我这儿还有个‘痘毒治蝗’的偏方:就是抓住几只带头的蝗虫,在它们背上刺出小孔点进特制的痘浆,再把它们放归虫群。这种病毒会在虫堆里像瘟疫一样传开,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它们绝后。”
朱樉说到这儿,突然停顿了一下。
因为他脑子里猛地蹦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念头。
原本平稳的情绪在这一刻泛起剧烈波动,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深邃。
大家口中常说的那个痘浆,本质上就是从病患痘疱里挤出来的浓稠液体,里面潜伏着极其危险的天花或者牛痘病毒。
虽然那些破坏庄稼的蝗虫看起来漫山遍野、气势汹汹,但其实这些小昆虫的生命力比纸还要薄弱。
只要把这些带有病毒的痘浆点在蝗虫身上,让它们大面积感染天花,很快就能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消灭掉。
不过在如今这个医疗条件极差的时代,想要找一个活着的天花病人其实挺不容易的。
再加上古人把这种致命的恶疾看得比毒蛇猛兽还要恐怖,只要一听说哪里有天花,大家都恨不得逃到天边去。
所以这种利用病毒消灭虫害的法子,在朱樉看来只能当成最后的保底手段。
朱樉刚才之所以整个人突然愣在原地,是因为他脑海中闪过一段灰暗的历史:他那个聪慧的侄子朱雄英,在未来的轨迹里似乎就是被天花夺走了性命。
甚至连他最敬爱的亲生母亲马皇后,也因为在病榻前没日没夜地照顾孙子,最终被这种恶魔般的疾病传染,不幸撒手人寰。
既然老天爷让我穿越到了大明朝,我就绝不能看着悲剧重演,绝不能眼睁睁瞧着母亲和侄儿死在病魔手里!
他用力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转头神情严肃地问道:“大哥,咱们家雄英那孩子,以前有没有接种过人痘?”
朱标被自家二弟这没头没脑的一问搞得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如实回答道:“还没呢,那孩子打小身子骨就弱,太医一直叮嘱说要再调养两三年的元气,到时候去种痘,风险才能降到最低。”
在古代民间流传着一句让人心酸的俗话,说是孩子生下来只能算活了一半,只有挺过天花那一关才算真正成人。
毕竟这病在以前实在是太常见了,随便去大街上拉一个人,脸上大概率都留着那种深浅不一的“麻子坑”。
而且天花的致死率简直高得吓人,几乎每三个染病的人里就有一个要被送去见阎王!
好在咱们中华民族的先辈们是这世上最有智慧的群体,很早就摸索出了一套预防这种瘟疫的土办法。
这种办法的核心原理,其实就是现在医学上所说的“抗体”。
虽然在那个年代还没有这些时髦的科学词汇,但古人们其实早就已经触碰到了增强免疫力的门槛。
早在北宋那会儿,当朝丞相王旦因为大儿子不幸染上天花去世,心里痛得滴血,于是贴出榜文重金招揽天下的名医和高人来研究对策,后来有一位在峨眉山修行的道姑贡献出了“种痘”的秘方。
所谓的种痘其实听起来有点硬核,就是把天花病人身上脱落的干痂研磨成细粉,要么用吸管吹进鼻孔,要么在胳膊上划个小口子敷上去。
等过上个几天,接种的人身上也会长出像天花一样的痘子,不过这种症状通常比较轻,不会要了人命,等身体慢慢养好了,以后就再也不会得这病了,所以大家把这东西叫做“人痘苗”。
到了大明开国这段时间,这套种人痘的技术已经发展得相当成熟了。
目前市面上主要流行的接种方法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叫做“时苗法”,另一种则被称为“种苗法”。
“时苗”这玩意儿比较原始,直接用的是那些正处于发病期的天花患者身上的痂皮,药性比较猛。
而“种苗”则是从那些已经接种过人痘且康复的人身上取痂,这种做法其实已经非常接近现代那种减毒后的疫苗了,用起来显然更稳当一些。
至于具体的接种手段,又被细分成了旱苗和水苗两种路数。
旱苗法简单粗暴,就是把那些研磨好的痂皮粉末掺点樟脑之类的香料,对着人的鼻孔用力一吹。
水苗法则稍微温和点,会把这些粉末混在人奶或者清水里,用干净的棉球蘸湿了塞进鼻孔里去。
在真实的历史长河中,后来的康熙皇帝就因为小时候得过天花死里逃生,所以强制让皇子们都接种人痘。
结果很有说服力,接种了人痘的20个孩子里有17个都平安长大了。
而之前那批没种痘的15个皇子中,竟然只有7个人活到了成年。
这足以说明人痘苗在对抗天花这块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可实际上这招也存在很明显的隐患,因为你接种的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天花病毒。
就算不是最致命的呼吸道感染,接种者依然有不小的概率会因为扛不住药性而直接病死,这就跟赌命差不多。
更何况那会儿的培育技术全靠老师傅的感觉,接种多少、怎么保存都没有标准,操作不慎搞出人命的情况那是屡见不鲜。
所以太医建议朱雄英等身体壮实一点再接种,这种稳扎稳打的想法其实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但只有朱樉这个穿越者心里清楚,如果不做出改变,朱雄英根本等不到身体强壮的那天,就会被天花夺走性命!
朱标看着二弟有些阴晴不定的脸,好奇地问道:“我说老二,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操心起接种的事情来了?”
朱樉赶紧平复了一下情绪,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没啥,就是心里突然想到了这件事,顺嘴找你确认一下。”
他心里却在嘀咕,之前确实是自己疏忽了,看来得赶紧把副作用极小的牛痘给搞出来才行。
等会儿一回到城里,我就得把这个紧急的科研任务交给医学院那帮老学究。
反正自己脑子里有正确的答案,只要方向对了,出成果肯定是板钉钉的事。
到时候等牛痘疫苗真正研制成功了,再给自家大哥一个天大的惊喜也不迟。
想到这里,朱樉转头看向战战兢兢的杨廉,沉声吩咐道:“杨里正,回头我会派人送来一份专门防治蝗虫的科学手册,你平时得多组织老百姓学习,省得下次再遇到虫灾大家又乱成一锅粥。”
“下官替北田镇的所有父老乡亲叩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朱樉摆了摆手,指着那些被踩得稀烂的农田说道:“另外这些地既然坏了,今年麦子肯定是赶不上了,你安排大家六月份去种红薯,到了八月份再补种一茬土豆,这些都是今年刚弄出来的宝贝庄稼,产量高得吓人,只要种好了肯定饿不着肚子,具体的窍门罗英才会教你们的。”
站在一旁的罗英才反应极快,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王爷您把心放肚子里,土豆和红薯的种苗我已经安排下发到各个乡镇了,绝对会让大家伙把肚子填得饱饱的。”
朱樉满意地微微点头:“你这执行力确实不错,其他那几个受灾的镇子你也得盯紧了,只要这事儿办得漂亮,回头我在父皇面前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话。”
罗英才听到这话简直像中了彩票一样,脸上满是狂喜,腰弯得更低了:“下官一定拿命去办,绝对不敢再让王爷失望分毫!”
“嗯,你去忙吧。”朱樉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有了这一番利诱,罗英才为了自己的前程肯定会像疯了一样去推广新粮。
看来临潼县这次的蝗灾风波,总算是能平安无事地度过去了。
朱标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二,你刚才说的那个红薯还有土豆,到底是什么稀罕物件?我这当大哥的怎么听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