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郡,赵氏府邸的正堂里,已经接连三天弥漫着低气压。
赵昆在堂内来回踱步,锦袍的下摆被他甩得猎猎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苏氏坞堡前那场惨败,还有被苏弘扣下的三十多个俘虏。
不赎人,绝对不行。
那三十多个人里,有五个是赵家的旁支子弟,剩下的二十多个,也是跟着赵家多年的家丁佃户,要是他这个家主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抓,连赎都不赎,以后族里还有谁肯给他卖命?
整个赵家的人心,瞬间就散了。
在这乱世里,没了人心,没了愿意跟着他拼命的人,他这个家主,就是个空架子,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金城郡其他的世家大族吞得骨头都不剩。
可赎人,他又肉疼得像是被人真的剜去一块肉。
苏弘明码标价,一千石粮食,一百匹布,少一粒米、半匹布都不放人。
一千石粮食,够赵家全族上下吃大半年的,一百匹布,更是能换不少上好的兵器甲胄。
就这么白白送给苏弘那个毛头小子,他怎么想怎么不甘心,夜里觉都睡不着。
“家主,您都踱了一早上了,总得拿个主意啊。”
老管家赵福站在一旁,看着焦躁的赵昆,小心翼翼地开口。
“总不能一直把人扣在苏氏手里,拖得久了,怕是要出变故。”
赵昆猛地停下脚步,狠狠瞪了他一眼:“拿主意?你倒是给我想个不费粮食布匹,还能把人弄回来的主意!”
赵福连忙躬身,眼珠子一转,凑上前低声道:“家主,依老奴看,不如咱们去联络郡里的李、王两家,跟他们借兵!咱们出粮草,他们出人,加上咱们家里剩下的几十号护院,凑个两百人,再去苏氏坞堡,定能把场子找回来,把人救出来!到时候踏平了苏氏坞堡,那千亩良田,还有改土的法子,可就都是家主您的了!”
他本以为这主意能合赵昆的心意,谁知赵昆听完,反倒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地啐了一口:“你是老糊涂了?还是想害死我?”
“那李、王两家,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我要是去找他们借兵,告诉他们我一百多号人,被苏弘三十个泥腿子打崩了,你以为他们会帮我?他们只会转头就盯上咱们赵家!”
赵昆越说越气,指着赵福的鼻子骂道,“苏氏坞堡那点家底,在他们眼里就是块塞牙缝的肉,咱们赵家才是肥羊!到时候他们和苏弘联手,先吞了我赵家,你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借兵?我看你是引狼入室!”
赵福被骂得头都不敢抬,连忙闭上嘴,可心里还是不甘心,又琢磨了片刻,再次开口:“家主,那…… 那咱们报官!咱们去郡府告苏弘私藏兵器、聚众练兵、扣押良民!让郡府的官兵出面,去收拾苏弘!官兵一到,他苏氏坞堡就算再厉害,还能抗得住朝廷的兵不成?”
“报官?” 赵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都拔高了八度,“你是真的活腻了!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话你没听过?”
“金城郡的那些官兵,比羌人还狠!平日里就想着四处劫掠,找借口搜刮世家的钱粮,我这一报官,正好给了他们由头!到时候他们来了,先刮咱们赵家三层皮,能不能收拾苏弘不好说,咱们家先得被他们榨干!”
赵昆活了半辈子,在金城郡摸爬滚打,太清楚这些边地官兵的德行了。
请他们来,无异于开门揖盗,比借兵还危险。
两个主意都被骂了回来,赵福彻底没了辙,只能苦着脸闭上嘴,垂手站在一旁,等着赵昆自己拿主意。
堂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赵昆坐在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案几的边缘,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粮食布匹不能给,人又必须赎回来,打又打不过,借兵报官都是引狼入室,这到底该怎么办?
忽然,他眼睛猛地一亮,脸上露出了一抹阴狠又得意的笑容。
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老子有办法了!”
赵福连忙抬头:“家主有妙计了?”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笑了起来,把自己的算计娓娓道来。
“苏弘要钱粮赎人,我给他就是了!只不过,不是粮食布匹,而是活物!咱们把族里那些牛羊鸡鸭,还有几匹老得走不动道的马,都给他送过去!这些哑巴牲口,也能折算钱粮,他没道理不收!”
“家主,这……” 赵福一脸茫然。
赵昆冷哼一声,脸上满是恶毒的算计,“这冬天,人都快饿死了,哪有粮食喂牲口?他苏弘收了这些牛羊鸡鸭。不光要耗粮食喂它们,还得天天派人出去,冒着寒风找牧草!他坞堡里一共就那么点人手,几百号人要冬耕,要修坞堡,要练兵,再分派人手去伺候这些牲口,他还有精力来报复咱们?”
“咱们这一手,不光能把人赎回来,还能狠狠消耗他的实力,让他自顾不暇!”
赵昆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苏弘被牲口耗得焦头烂额的模样。
“等明年开春,咱们攒够了钱粮,招募足够的人手,再去踏平苏氏坞堡,找回场子!到时候,这些牲口说不定都被他养得肥硕健壮了,咱们连牲口一起抢回来,不光没损失,还白赚他苏氏坞堡给咱们养了一冬天的牲口!这买卖,稳赚不赔!”
赵福听完,瞬间茅塞顿开,对着赵昆连连拱手:“家主英明!这计策太妙了!老奴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自然!” 赵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立刻下令,“去!现在就去!把族里那些本来要杀了过年的牛羊鸡鸭,全都搜罗起来,还有那三匹老得拉不动车的马,也都带上!清点清楚,折算够一千石粮食的数,给苏弘送过去!”
“诺!” 赵福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就去安排。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送到了苏氏坞堡。
赵昆派来的下人,低眉顺眼地说了用牲口折算钱粮赎人的提议,本以为苏弘会讨价还价,甚至直接拒绝,谁知苏弘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当场就欣然答应了,还和来人约定了,次日午时,在苏氏坞堡外的官道上交换俘虏,双方各退五十步,互不侵扰。
下人回去禀报的时候,赵昆正在府里喝酒,听完回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只觉得苏弘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连这点算计都看不出来,简直是蠢得可怜。
次日午时,苏氏坞堡外的空地上,寒风呼啸。
赵昆带着家里剩下的八十多个家丁护院,一个个扛着刀枪,列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官道北侧。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几个小厮,赶着一群牛羊鸡鸭,还有三匹蔫蔫的老马,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叫唤。
官道南侧,苏弘带着关羽、贾诩,还有三十名训练有素的青壮,列着严整的队伍,站在坞堡门前。
三十名青壮手持长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和赵家的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被俘虏的三十多个人,就站在他们身后,手上的绳索已经解开,只等着交换。
“苏少主!按咱们约定的,各退五十步!” 赵昆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可以。” 苏弘淡淡点头,抬手一挥,身后的队伍立刻向后退了五十步,稳稳站定。
赵昆也连忙让身后的家丁后退,只留两个小厮,赶着牲口,朝着中间的空地走去。
“牲口给你送过去了!放人!” 赵昆高声喊道。
两个小厮赶着牛羊鸡鸭,一路走到了苏氏队伍面前,关羽一挥手,两个青壮立刻上前,接过了牲口的缰绳,尽数赶到了己方队伍身后。
见牲口全部交接完毕,苏弘对着身后的俘虏们抬了抬手,温和道:“你们可以走了,回赵家去吧。”
三十多个俘虏互相看了看,脚步缓慢地朝着赵昆的方向走去,一个个低着头,看不出什么情绪。
赵昆看着牲口稳稳落在了苏弘手里,俘虏也正朝着自己走来,一切都顺顺利利,脸上顿时露出了得逞的得意笑容,甚至忍不住对着苏弘扬了扬下巴,满眼的炫耀。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对面的苏弘,也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了然的笃定,和那天他兵败溃逃时,苏弘站在坞堡门口,看着他背影的笑容,一模一样。
赵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心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苏弘这小子,怎么会笑得这么淡定?他难道看不出自己的算计?
就在他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三十多个正朝着他走来的俘虏,走到空地中央的时候,忽然有二十多个人猛地停下脚步,齐齐转身,二话不说,撒开腿就朝着苏氏坞堡的方向狂奔而去!他们跑得飞快,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赵昆抓回去一样,不过片刻功夫,就冲到了苏氏的队伍里,稳稳站定。
原地只剩下五个赵家的本家子弟,呆愣了片刻。
这才垂头丧气、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赵昆的马前,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昆一眼。
整个空地上,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昆骑在马上,整个人都懵了,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看着飞奔回苏氏坞堡的二十多个俘虏,又看了看面前垂头丧气的五个本家子弟,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打得晕头转向。
“这…… 这是什么情况?!”
赵昆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嘶吼出声,声音都因为震惊和暴怒变了调。
他死死盯着马前的几个赵家子弟,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歇斯底里地怒吼道:“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跑回去了?!你们给我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