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李渊说。
帘外的内侍愣了一息，才应下：“……奴婢这便去回。”
脚步声退远了。
李渊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是不见，是现在还不能见。
这会儿脑子里全是明天，脸上但凡露一丝出来，那老狐狸就能闻出味儿。前世汇报之前，都要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三分钟表情。今天这场，比任何一场汇报都金贵。
李渊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殿角那面铜镜前。
镜子有半人高，磨得极亮，边上一圈缠枝纹。镜里的人穿着赭黄袍，戴幞头，须白了大半，眼窝深，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垂到下巴。
李渊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半晌。
这就是朕了。六十一岁。开国皇帝。三个成年的儿子，一个明天要杀另外两个。
李渊往镜子里笑了一下。镜里那张脸也笑了。笑得很难看，眼角的肉往上堆，眼神却往下沉，一半是苦，一半是虚。
李渊立刻收了。
不行。这个笑一看就是有事。
李渊把肩膀往下沉了沉，下巴收半分，眼皮压下去三成，嘴角一点弧度都不留。然后缓缓抬眼，看向镜子。
镜里那个老人不笑了。眼神平，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
对了。这个可以。
李渊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
这门手艺，前世学费交得可不便宜。
第一次面试，面试官问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朕老老实实说，当场凉透。
第二次学乖了，说太追求完美，面试官笑了一声，也凉。
第三次朕悟了：这问题根本不是问缺点，是问你会不会当着人的面把心里话咽下去。
从那以后朕就会了。会在被骂的时候点头，会在方案被毙的时候说您说得对我马上改，会在心里骂了八百句的同时，脸上一丝波纹都不起。
朕以为这本事这辈子只能用来混口饭。
谁能想到，它今天要用来保命。不对，命丢不了。保位？朕前世一个当牛做马的当皇帝，好像也有点不合适，只能说是保自由吧。
李渊对着镜子又练了两遍。
一遍是听到坏消息：眉毛不动，眼皮抬一下就落，喉结不动。
一遍是被人试探：先沉默两息，再一声，把话头推回去。
练完，李渊转身走回御座，坐下。
刚坐稳，帘外脚步又来了，这回是急的。
“陛下，”内侍隔着帘子跪着说，“刘婕妤来了，说给陛下送汤。”
“进。”
帘子挑起。
刘婕妤走在前头，身后两个宫人捧着漆盘。今日梳了高髻，插一支玉搔头，衣是月白的，走动时裙裾扫过地砖，声音极轻。
到了阶下，刘婕妤屈膝行礼。
“妾给陛下请安。”
“起来。”李渊抬了抬手，“什么汤。”
“乳酪浇樱桃。”刘婕妤亲自从漆盘上端起一只白瓷碗，双手托着，一步一步上了阶，“今晨新摘的，妾看着人浇的酪。”
那碗递到跟前。
李渊接过来。碗是凉的，樱桃红得发黑，上头一层白酪，酪面上还结着一点点冰碴。
这待遇！前世夏天在工位上，朕连一杯冰美式都要抢满减券。
李渊拿银匙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酸。冷。
李渊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刘婕妤站在阶下，一直看着。
“陛下今日……”
“嗯？”
“……与往常不同。”刘婕妤说得很慢，眼睛不敢直视，只落在李渊袍角上，“方才在寝殿，陛下醒了半宿。此刻用汤，也用得慢。”
李渊舀汤的手没停。
来了。最亲近的人最先觉出不对。前世朕换了个发型，同事三天没发现；朕妈第一通电话就问朕是不是失恋了。
不能否认，否认就是欲盖弥彰。
李渊把匙子搁下，抬起眼。
“朕在想事。”
万贵妃的睫毛动了动：“可是为着秦王那道奏……”
“不是。”
李渊说得干脆。
刘婕妤愣住。
李渊端起碗，又舀了一勺，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咽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朕在想，明日早膳吃什么。”
殿里静了两息。
刘婕妤的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
“……陛下？”
“怎么。”李渊瞥她一眼，眉毛都懒得抬，“朕连这个也不能想了？”
刘婕妤站在原地，脸上那点小心翼翼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神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拿不准。
“妾……妾这就去吩咐尚食局。”万贵妃低下头，“陛下想用什么？”
“毕罗吧。”李渊想了想，“再加一碟酥。”
“是。”
刘婕妤行了礼，带着宫人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
李渊把碗放回案上，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从上到下瘫了下去。
腿摊开，脑袋歪着，一只手垂在扶手外头晃。
救命。刚才那三句话，在里头把汗出干了。
朕在想明日早膳吃什么——这句是临场憋出来的。当时脑子里其实一片空白，就跟前世被老板在电梯里突然问上个季度那个数据你还记得吗一模一样。
那种时候不能沉默，沉默就完蛋。得立刻说点什么，最好是废话，废话越具体越像真的。
毕罗加一碟酥。这个细节加得妙。慌的人不会点菜。
李渊自己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不过说真的，明天早上还能不能吃上毕罗，是个未知数。
李渊在御座上瘫了很久。
瘫到一半，李渊又坐直了，把那只空磗拿起来，对着磗底剩的那层白酥看了一会儿。
方才刘婕妤那句“与往常不同”，得记下。
这是第一个预警。刘婕妤都看出来了，那下午那个姓裴的一进门，一双眼睛得往朕脸上钻多少回。
前世有个同事教过朕一招：开会前先把自己最害怕被问的那个问题写在纸上，把答案背下来。真被问到，嘴巴自己会动。
那朕今天最害怕被问的是什么？
李渊把磗放下，一根指头在案上敲了三下。
“陈下打算怎么处置秦王。”
就是这一句。答不处置，是偷安；答要处置，话一出口今晚就会进秦王府；答“容朕再想想”，那就是真的什么都没想好。
标准答案：把球踢回去。
“卸以为呢。”
四个字，前世朕听老板说过不下一百回。每回听完都想髁人，今天终于轮到朕用了。
李渊重新拉开姿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一只手护着股前，下巴微收。
日影从东边挪到了正南。
外头有人扫地。笤帚一下一下刮着砖，沙、沙、沙，节奏很匀。
今天是六月初三。
外头这些人扫着地，尚食局在准备晚膳，宫人在晒衣裳，太史局在观星。整座宫城照常运转，没有一个人知道天亮以后会死人。
除了……李世民、李世民手底下那一堆人，还有朕。
李渊慢慢坐直了：朕现在什么都不能做。现在跳出去喊明天有事，谁信？喊了以后怎么办？把李世民抓起来？宫里的兵有几成是听朕的、几成是听秦王府的，朕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史书上没写。贸然动手，可能死得比原剧本还惨。原剧本里朕至少活到贞观九年，还生了三十个孩子。
所以今天这一整天，朕的KpI只有一个：别露馅。
李渊抬手，把袍袖抖平，把腰带正了正，脊背贴着椅背坐得端端正正。
然后扬声：
“来人。”
帘外立刻有人应。
“传司空裴寂。”李渊顿了顿，“就说朕午后精神好些了，请他过来说说话。”
“奴婢遵旨。”
脚步声去了。
李渊看着面前那只白瓷碗，碗底剩着一点化开的酪，混着樱桃汁，红白搅在一起。
李渊拿起来，仰头一口喝干。
面试开始。
甲方姓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