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穿透了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消毒水味。简衎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在经历了短暂的失焦后,停留在雪白的天花板上。
这是市医院的高干病房。雨已经停了。她试图活动一下右手臂,手背上的静脉里插着输液针头,冰冷的液体正顺着塑料软管一滴滴注入血管,带来一种极其僵硬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用左手摸向枕头底下。空的。她又摸了摸床头柜,依然没有。她的手机被收走了,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络。
病房门被推开。一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推着医疗车走进来。
“简记者,您醒了?那个……昨晚您淋了雨发高烧,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去叫医生。”护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的殷勤。
简衎没有转头。她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蜡像。护士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墙上的液晶电视正开着,屏幕里发出机械而冰冷的底噪。
新闻频道正在播报中央专案组一锤定音的最新进展。男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旷的病房里回荡。
“针对我省近期发生的系列违纪违法案件,目前已取得重大突破……”
当播音员念出吴浩这个名字的瞬间,声音极其微小地停顿了半秒。那种猝不及防的陨落感,连旁观者都无法完全掩饰。
病房门半开着。简衎用余光看到,门外的走廊上堆满了各方势力送来的花篮。那些红红绿绿的绢花在阳光下显得极其艳俗。这是一种基于震动后的表忠心。
胜利的通报全是干净的字眼,但每一个字都在往外渗血。
简衎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生理性反胃。她坐起身,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医用胶布,极其粗暴地拔出了输液针头。一串暗红色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床单上,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种沾满了骨血的赞誉与喧嚣,让她觉得恶心。
她拖着极度虚弱的身体,强行办理了出院手续。
街道上的阳光极其刺目,晒得柏油路面散发出一股焦热的沥青味。简衎像一具行尸走肉般穿过人群,回到了空荡荡的江边安全屋。
生涩的防盗门被推开,屋内的空气闷热且浑浊。
没有开灯。简衎跌跌撞撞地走进客厅。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茶几上。
那里还放着吴浩临走前用过的那只玻璃水杯,杯底还有一圈干涸的温热水痕。在水杯的旁边,压着那张写着“等我回来”的白色便签纸。
简衎走到茶几前,缓缓蹲下身。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只玻璃茶杯的边缘。坚硬、冰冷。
就在手指与玻璃完全贴合的瞬间,绝对共情强制触发。
她的大脑在一瞬间轰鸣。她真切地体会到了吴浩在写下那张便签时,内心的那种极致的平静与深情。他微笑着走向毁灭,将所有的安全留给了她。
强烈的剥夺感像一柄生锈的锯子,硬生生锯断了她的理智。简衎的大脑彻底宕机。她死死攥着那只已经冷透的茶杯,把自己关进了没有一丝光线的卧室里,将门反锁。她蜷缩在实木地板上,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时间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漫长地跳跃。
随后的三十天内,风暴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全省的权力生态。
这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清洗期。电视和报纸上每天都在滚动着冰冷的通报。京城隐秘四合院的那个虚影被连夜带走调查,彻底切断了本土派的终极庇护。蔡冠禧、沈梵音等核心骨干在走完司法程序后,被依法重判。
权力的棋盘被彻底砸碎,一地狼藉。
但在简衎耳中,这一切血肉横飞只剩下冰冷的铅字。世界在高速运转,而她被永远留在了那个暴雨倾盆的江堤上。
清洗期过后,市中心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繁华。
简衎强迫自己走出了安全屋。她回到了那间曾经被查封得一片狼藉的东方日报记者站。
记者站的大门半掩着。里面满地都是散落的废弃文件和被砸坏的办公设备,空气中漂浮着被惊扰的灰尘。
几家同行的记者试图过来慰问,却被她用极其冷漠的眼神挡在了门外。她拒绝了所有的社交邀约。
简衎找了一把还算完好的折叠椅坐下。她拿起桌上一份沾着脚印的结案卷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机械地核对、归档。纸张边缘划过指腹,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将内心彻底封闭起来,筑起一道高墙。她试图在这些毫无温度的文件废墟中,寻找活下去的微弱支点。
当物理上的废墟被清理干净,简衎那座用麻木与冷酷筑起的心墙,是否能挡住新一轮权力名利场的贪婪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