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把破了一角的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杂音。
他视线一直盯着左侧那个巨大的下凸面后视镜。
镜子里,那摊黑乎乎的铁饼还在往外渗着彩色的油花。
“交警同志,我在建国路中段。”
萧纵挠了挠脖子,指甲刮过皮肤发出沙沙声。
“我好像不小心压到了一块大铁皮。”
他停顿了一下。
探着头,试图看清镜子里的细节。
“不对,形状看着有点像一辆车……四个轱辘都扁了。”
电话那头没有例行公事的询问。
安静了一秒钟。
紧接着,接线员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是女声,是一个嗓音粗犷的男人,语气急促透着紧张。
“萧先生!请您坐在车里,保持车辆怠速,绝对不要熄火!”
“我们马上到!千万别下车!”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萧纵愣在驾驶座上。
他把手机拿离耳朵,盯着屏幕上结束通话的界面。
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怎么知道我姓萧?”
萧纵把手机扔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
这年头报警台都带实名认证加声纹识别了?
而且,压了东西不让下车拍照,非让他怠速等着。
他伸手解开安全带。
手刚搭上车门把手,准备推门看看轮胎有没有扎破。
头顶上方,毫无预兆地砸下一阵沉闷的轰鸣。
“嗡嗡嗡——”
不是打雷。
声音太近了,带着强烈的物理震颤。
矿卡三层楼高的驾驶室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
萧纵猛地抬起头。
防弹挡风玻璃外,两团巨大的黑影从老城区的楼顶上方压了下来。
那是两架纯黑色的武装直升机。
机腹底下的探照灯瞬间亮起。
两道惨白的光柱,像两把利剑,直直劈开建国路昏暗的夜色。
光柱没有照矿卡。
而是死死锁定在车尾后方几十米处,那摊被压扁的废铁上。
狂风骤起。
直升机旋翼卷起恐怖的下压气流。
马路上的积水被瞬间吹干。
路边的垃圾桶翻滚着砸在墙上,发出咣当巨响。
行道树的树枝被吹得几乎折断。
萧纵下意识抬起手,挡在眼前。
他透过指缝往下看。
还没等他弄明白直升机是干嘛的。
街道两头,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风声。
“吱——!”
轮胎摩擦柏油路面的尖叫声连成一片。
八辆黑色的防爆装甲车,像发疯的野牛群,从十字路口的各个方向猛冲过来。
直接把矿卡前后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车顶上的红蓝警灯疯狂爆闪,把周围的老旧楼房映得像个迪厅。
装甲车还没停稳。
厚重的车门被一脚踹开。
黑压压的人群涌了出来。
全部穿着黑色的重型战术防弹衣,头戴凯夫拉头盔。
手里端着黑洞洞的突击步枪。
几十名反恐特警。
皮靴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喊话。
迅速分散,形成一个严密的战术包围圈。
萧纵的手僵在车门把手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干涩得发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距离他拨出那个110报警电话。
刚刚过去三十秒。
三十秒。
直升机骑脸,装甲车封街,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落地。
萧纵靠回真皮椅背上。
“现在出警速度,比我送外卖还快了?”
他嘀咕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驾驶室里发飘。
他以为这帮特警是来抓他的。
毕竟自己开着个一百二十吨的怪物,还涉嫌压碎了一辆车。
他老老实实地把双手举起来,搭在方向盘上。
等人家上来砸窗户。
可是。
底下那几十名特警,连头都没抬。
没有一个人看这辆三层楼高的黄色矿卡一眼。
仿佛这辆巨兽是一团空气。
他们的目标,全在车尾那滩废铁上。
四名特警提着两个红色的金属箱子,大步跑到铁饼旁边。
箱子打开。
是军用级的液压剪和液压扩张器。
不需要取证,不需要拍照。
“启动!”
领头的特警打了个手势。
液压泵发出沉闷的轰鸣。
两个特警抱着粗壮的液压剪,直接怼上了那辆越野车被压扁的A柱。
“咔——咔——”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响起。
高强度的防滚架钢管,在液压剪面前像饼干一样被咬断。
火星子在夜风中四下飞溅。
照亮了特警们冷酷的脸。
这辆经过黑市重度改装、能撞翻运钞车的越野车。
现在扁得连个完整的门把手都找不出来。
液压扩张器插进车顶和底盘之间的缝隙。
“嗡——”
缝隙被强行撑开半米。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机油的焦臭,瞬间弥漫开来。
两名特警收起突击步枪。
戴着防割手套的双手探进变形的车厢。
一把抓住了里面的防弹战术背心。
“一,二,拉!”
伴随着一声低吼。
一个人影被硬生生从废铁里拽了出来。
是伊万。
这个境外间谍小组的行动专员,此刻惨不忍睹。
他身上的防弹衣被挤压变形。
战术头盔瘪进去一大块。
四肢以一种反人类的角度扭曲着。
他还没死,嘴里往外冒着血沫。
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
特警们没有任何怜悯。
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抓着他的防弹衣肩带,直接往防爆车走。
伊万的战术靴拖在柏油路上。
在积水里划出两道暗红色的血印子。
“砰!”
后车门打开。
两名特警一甩手,直接把伊万扔进了车厢铁板上。
甚至懒得给他拿个担架。
车门重重关上。
落锁。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干脆,利落,粗暴。
废铁周围被喷洒了厚厚的一层白色化学泡沫,防止漏油起火。
四名特警站在外围,背对着矿卡,端着枪警戒。
萧纵趴在方向盘上,脸贴着冰冷的挡风玻璃。
他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眼皮跳了两下。
他只是报了个警,说压了一块铁皮。
交警没来。
来了一群煞星,把铁皮里的人像掏内脏一样掏出来扔进车里。
“这压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萧纵摸了摸下巴。
他扯了扯身上的黄色跑腿马甲,把拉链拉到最顶上。
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点。
这时候最好别引起这帮人的注意。
就在他琢磨要不要把车窗摇上去的时候。
外面的警戒圈裂开一条口子。
一个穿着灰褐色便衣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进来。
男人手里捏着个对讲机。
头发有点秃,被直升机的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小跑着来到矿卡那巨大的右前轮底下。
一脚踩进全是泡沫的泥水坑。
泥水溅在铮亮的黑皮鞋上。
他毫不在意。
男人仰起头。
伸手在额头前搭了个凉棚,挡住直升机的探照灯强光。
他看着悬在半空的驾驶室。
原本严肃紧张的脸,在抬头的瞬间,切换成了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
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他从旁边一名特警手里拿过扩音喇叭。
按下开关。
“萧先生!”
男人的声音透过喇叭,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语气极其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萧先生受惊了!”
萧纵在驾驶室里愣住了。
他降下车窗。
冷风夹着化学泡沫的怪味灌进来。
他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着那个笑成一朵花的便衣领导。
“那啥,领导,我真不是故意的。”
萧纵抓了抓头发,大声喊道。
“我刚才开得好好的,感觉车尾垫了一下,一看后视镜,地上就多了一摊废铁。”
“我愿意走保险理赔。”
便衣男人一听,赶紧摆手。
喇叭差点拿不稳。
“不不不!萧先生误会了!”
男人扯着嗓子,语气更加温和。
“这怎么能怪您呢!”
他指了指后面那摊被泡沫盖住的铁饼。
“这辆车是一辆报废车辆!”
“它的手刹坏了,刚才自己从巷子里溜车溜出来的!”
萧纵瞪大眼睛。
溜车?
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吧。
谁家报废车能溜车溜出八十迈的速度,直直往矿卡轮胎上撞?
而且报废车里还装着个穿防弹衣的人?
他刚想开口问。
底下的便衣男人根本没给他机会。
“萧先生!”
男人的喇叭音量调到了最大,声音盖过了头顶的直升机。
“现场国家会负全责帮您清理!”
“您的爱车有没有刮伤?没有的话就太好了!”
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那个三米高的工程轮胎。
拍了一手泥,他顺手在裤腿上抹掉。
仰着脖子,笑眯眯地大喊。
“您要是有急事,请继续赶路!”
“千万别耽误了您的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