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君宝确实跟木桩似的，呼吸匀长。
顽皮熊猫挥着爪子又扑了一次空，被比比鸟的翅膀攻击蹭到了后背，踉跄了两步。
它回头看了一眼。
杨君宝没吭声，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
那表情顽皮熊猫太熟悉了。
训练时，每次它卡在一个关口过不去，杨君宝就是这个表情。
意思是：你自己想。
顽皮熊猫呼了口气。
比比鸟又一次从侧面切入，翅膀带着破空声兜头扇来。
它侧身想躲，还是慢了半拍，肩膀又吃了一记。
疼。
但这一次它没有去追。
站在原地，喘着气，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天清晨，公园里，竹林边上。
杨君宝闭着眼站在空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戒备。
顽皮熊猫不信邪，绕到他背后偷袭。
爪子都快碰到他衣角了，对方腰胯一转，像水一样从它爪底流走。
反手搭在它肩上，轻轻一按，它整个身体就被钉在了原地。
它换了方向，从左边来。
还是一样。
从右边、从上面、从下面、趴在地上滚过去。
全都一样。
杨君宝始终闭着眼睛。
不要用眼睛找对手。
那天他蹲下来，弹了一下自己的脑门。
眼睛会骗你。速度比你快的东西，你眼睛跟得上，身体也跟不上。
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风过来的方向，空气被挤压的感觉，脚底地面的震动。这些不会骗你。
顽皮熊猫当时似懂非懂。
但现在，被比比鸟抽了五六下后，忽然就懂了。
它不追了。
双爪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后腿微曲，重心下沉，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桩。
然后，闭上了眼睛。
看台上一片哗然。
它……闭眼了？
这是放弃了吧？
什么破训练家啊，宝可梦都躺平了还不指挥。
棒球帽男坐在观众席靠后的位置，嗤笑一声。
看吧！我就说，昨天是他运气好。
对面的眼镜训练家也皱了下眉头。
闭眼？
这是什么路数？
但犹豫只持续了一秒，他便出了判断。
不管是不是陷阱，飞行克格斗是不变的事。
对方站着不动闭着眼，那就是最好的机会。
而且他有底牌。
比比鸟专门用招式学习器学了一招燕返。
特性是必中。
不管对手怎么闪，都能命中。
“够了，结束吧！”
他推了推镜框。
比比鸟，用燕返！
比比鸟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双翅猛然夹紧，整个身体像一支箭矢般笔直的俯冲下来。
速度比之前的翅膀攻击快了一个档次。
燕返。
飞行系招式，必中。
无论对手如何回避、如何移动，这一击都会命中。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
“完了完了，这是燕返啊。飞行系打格斗系效果拔群，两倍伤害，而且还是必中技，这熊猫闭着眼挨这一下……”
“结束了吧。”
棒球帽男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
风声到了。
顽皮熊猫闭着眼睛，纹丝不动。
不是没感觉到。
恰恰相反，它感觉到了一切。
比比鸟俯冲时挤压空气产生的气流从正前方涌来，从胸口到脸颊，从左到右，能判断出轨迹。
它什么都感觉到了。
燕返砸在了它身上。
飞行系打格斗系，效果拔群。
结结实实，一点没落下。
顽皮熊猫整个身体往后滑了一步，皮毛下的肌肉被冲击得剧烈一颤。
疼。
这一下是真疼。
看台上有人开始叹气，有人已经在摇头了。
眼镜训练家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因为顽皮熊猫的双爪在挨打的瞬间动了。
顺着来力的方向，跟了上去。
燕返的冲击力从胸口灌进来，它的身体随着那股力道整个往后转了半圈。
比比鸟的冲劲有多猛，它转得就有多快。
双爪在旋转中搭上了比比鸟的翅膀根部。
轻轻贴在上面。
比比鸟想拉起来。
拉不动。
它的冲劲全部被那个旋转吃掉了，翅膀上搭着的两只爪子不重、不紧，但就是甩不脱。
借力摔。
格斗系招式。
可所有人都知道，借力摔就是个吃伤换命中的笨招。
先挨一下再还一下，对上飞行系这种两倍伤害的属性压制，摔出去那点伤害根本回不了本。
但这只顽皮熊猫用的借力摔，跟教科书上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燕返是打到了，但冲击力被那个旋转卸掉了至少一半。
身体承受的伤害远没有看起来那么重。
而比比鸟的全部速度和动能，却被它原封不动地接住、转了个方向。
顽皮熊猫双爪发力。
不是砸，是送。
借着比比鸟自己的冲劲，顺着旋转的方向，把整只鸟连带翅膀和爪子一起甩了出去。
轰。
比比鸟砸在场地边缘的地面上，弹了一下，翅膀扑腾了两下没能第一时间站起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等等——那一招，借力摔？那是借力摔？”
“不对，借力摔不是这么用的吧？”
“所以……它闭眼不是放弃，是在等这一下？”
棒球帽男的嗤笑凝固在脸上，嘴巴张着合不拢。
三楼VIp包厢里，叶陵嵩放下茶杯。
“结束了。”
姬天问坐在旁边，墨镜底下的眉头皱得死紧。
他看不懂。
借力摔他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是先硬吃一下再狠还一下，本质上就是个用血量换输出的赌命招。
但刚才那一幕完全不一样。
燕返明明命中了，可那只顽皮熊猫的状态看着根本不像吃了两倍伤害的样子。
反倒是比比鸟，被自己的冲劲摔出去弹了两下。
姬天问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借力摔这招，我们都用错了。
叶陵嵩往真皮沙发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
我们都以为这招的核心是。挨一下，再甩一下。代价清楚，回报清楚。”
“联盟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这么用的。
他用指尖敲了敲扶手，伸出一根手指。
但那小子教他家熊猫的打法，核心不在摔。在借。
借力摔，借力摔。你把重音放到上面读一遍。
姬天问没吭声。
叶陵嵩也没等他接，自己往下说。
力从哪来，就送回哪去。那只熊猫自己不出多少劲，九成的伤害都是比比鸟自己送上门的。
他顿了顿。
飞行系效果拔群？那更好。燕返打得越狠，借回去的力就越大。属性克制反而成了给自己挖坑。
“顺势而为，四两拨千斤。”
“对方的力越大，摔得越重。”
“四两，拨千斤？”
姬天问沉默了几秒。
“杨君宝，就是写出那份试卷的学生？”
……你跟那小子切磋的时候，就是这么输的？
叶陵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回答。
但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
姬天问的声音闷闷的。
把这招借力摔，用活了。
他盯着楼下那个正弯腰揉熊猫脑袋的少年，看了很久。
叶陵嵩站起身，也看着楼下。
所以我让他来考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