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琬的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
“王公说得有道理。可吕布毕竟是董卓的义子,他会背叛董卓吗?”
王允微微摇头,声音中多了一种笃定的意味:
“吕布此人,武艺绝伦,心高气傲。董卓屡次折辱他,他心中必然有怨。”
“只要我们给他一个台阶,给他足够的诚意,他未必不肯站在我们这边。老夫提议,先宴请吕布,试探试探他的口风。若他肯站在我们这边,那便好。若他不肯,我们再做打算。”
杨彪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王公此计,倒是可行。可宴请吕布,要做得隐秘。不能让董卓知道,也不能让董卓的那些眼线察觉。”
王允微微点头:“老夫明白。老夫会以司徒府的名义,请吕布来府上赴宴,就说老夫仰慕温侯的武艺,想请他来指点指点。吕布此人好面子,这个理由他应该不会拒绝。”
黄琬沉吟道:“王公,那宴席上,你打算怎么试探吕布?”
王允走到两人面前,压低声音,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老夫打算在宴席上,先跟吕布聊聊李骋的事,聊聊董卓打他的事。看看他的反应。若他流露出对董卓的不满,老夫便进一步试探。若他闭口不谈,老夫再另想办法。总之,先搭上线,再慢慢来。”
杨彪微微点头,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王公,此事关系重大,千万小心。吕布此人武艺高强,若是他转头把这事告诉董卓,我们三个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王允缓缓站起身来,笃定道:
“老夫知道。可老夫更知道,若我们什么都不做,董卓便会永远骑在我们头上。先帝的妃嫔给他生了儿子,他下一步便是要篡汉自立了!到那时,我们这些人,都是大汉的罪人!老夫宁可死,也不愿做这个罪人!”
杨彪和黄琬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然。
杨彪缓缓站起身来:“好。王公,老夫跟你一起干。”
黄琬也站起身来,声音刚毅:“算老夫一个。”
王允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老夫明日便派人去请吕布。”
………
长安城,温侯府,正堂。
正堂的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
吕布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只粗陶酒壶和三只酒盏。
其中两只已经空了,歪歪斜斜地倒在案面上,第三只正在他手中攥着。
他今日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丝绦,头发散着,只用一根玉簪胡乱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面容。
那面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阴沉,眉宇间拧着一道深深的竖纹,薄唇紧抿着,下巴绷成一条硬朗的线。
吕布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只是重重地将酒盏往案上一顿。
那陶盏在案面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温侯。”
侯成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环首刀,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担忧。
他在吕布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只酒盏,又看了看吕布那张阴沉的面容,微微皱起了眉头。
“温侯,怎么一个人喝闷酒?末将方才在院子里便闻到酒味了。您这是喝了多少?”
吕布没有回答,只是又端起酒盏灌了一口。
侯成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温侯,到底出了什么事?您这模样,末将看着不对劲。”
吕布猛地甩开他的手,把酒盏往案上一砸,声音暴戾:
“出了什么事?侯成,你问本将军出了什么事?本将军告诉你,董卓那个老匹夫,今日差点一剑劈了本将军!”
侯成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声音震惊:
“什么?!董卓要杀您?!温侯,到底怎么回事?”
吕布喘了几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眼中的暴怒像一团被闷了太久的火,终于烧穿了盖子。
他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今日午后,本将军去相国府值守。走到后园廊下的时候,一个小厮端着汤碗从拐角冲出来,本将军侧身让了一下,不小心碰倒了廊下搁着的一只瓷瓶。那瓷瓶摔碎了,响了一声。”
他顿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就这一声响,惊了赵贵妃那个小崽子。那崽子在屋里哇哇哭起来。董卓正在屋里哄儿子,听到哭声便冲了出来,问是谁弄的。本将军还没开口,他看见地上碎了的瓷瓶,二话不说,抄起腰间的佩剑便朝本将军扔了过来!”
侯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粗声道:
“他真扔了?!”
吕布冷笑一声,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屈辱:
“真扔了。那剑擦着本将军的耳朵飞过去的,钉在身后的柱子上,剑柄还在嗡嗡地颤。本将军要是慢半步,那剑便插在本将军的脑门上了!董卓扔完剑,指着本将军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惊咱家的儿子?下次再敢弄出响动,咱家砍了你的脑袋!”
吕布说着,猛地站起身来,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踢翻。
酒壶酒盏哗啦啦摔了一地,碎瓷片在青石板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
吕布站在满地狼藉之中,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虎目中翻涌着一种几乎要烧出来的暴怒,声音暴戾:
“本将军给他董卓守了多久的虎牢关?本将军替他挡了多少联军的大将?李骋打过来的时候,是本将军拼了命!董卓怎么对本将军的?用马鞭抽!用荆条打!如今连他儿子哭一声,都要拿剑劈本将军!”
侯成也站起身来,一拳砸在柱子上,粗声道:
“董卓这老匹夫!欺人太甚!温侯,末将早就说过,董卓认您做义子,不过是看中了您的武艺,把您当枪使!如今他有了亲儿子,对您这个义子便更不当回事了!今日拿剑劈您,明日怕不是就要拿刀砍您了!”
吕布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虎目死死盯着侯成,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侯成毫不退缩,迎着吕布那双暴怒的眼睛,粗声道:
“末将说,董卓有了亲儿子,对您这个义子便更看不上眼了!温侯您想想,从前他没儿子的时候,好歹还指望您给他卖命,多少还给几分面子。如今他有了董开,那崽子才是他的血脉,您算什么?您不过是他捡来的一条狗!高兴了赏根骨头,不高兴了一脚踢开!”
吕布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盯着侯成看了好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
然后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满是暴戾,在正堂中回荡不息。
“好!好!侯成,你说得好!本将军是他捡来的一条狗!一条替他咬人的狗!”
吕布猛地收了笑声,面色阴沉如铁,声音中多了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狠厉。
“本将军替他咬了这么多人,虎牢关下咬典韦,咬黄忠,咬罗平,咬李骋。咬到最后,他拿剑劈本将军!好!好得很!”
他又抓起案上那只还没倒的酒盏,仰头灌了一口,然后狠狠将酒盏砸在地上,碎成几瓣。
他喘着粗气,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暴戾:
“侯成,本将军告诉你,董卓这老匹夫,早晚有一天,本将军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养虎为患!”
侯成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一种试探的意味:
“温侯,既然董卓如此对您,咱们何不早做打算?末将和宋宪、魏续、成廉、郝萌几个弟兄,早就商量过了。只要温侯一声令下,咱们便离开长安,另寻出路。凭温侯的武艺和咱们这几千兵马,到哪里不能立足?何必在董卓手下受这份鸟气?”
吕布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满地碎瓷之中,望着正堂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
“本将军知道你们的心思。可离开长安,说得轻巧。董卓在长安经营了这么久,西凉铁骑遍布全城。本将军这几千兵马,若是明着反他,他调李傕、郭汜、张济几路人马一围,本将军便是瓮中之鳖。要走,也不能明着走。”
侯成微微点头,声音中多了一种狠厉的意味:
“温侯说得对。不能明着走。可咱们也不能坐在这里等董卓来砍咱们的脑袋。末将以为,咱们可以先暗中准备,等时机到了再动手。另外,温侯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末将以为,不妨跟朝中那些老臣们走动走动。那些老臣们恨董卓恨得牙痒痒,若是能跟他们搭上线,说不定能找到机会。”
吕布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侯成一眼,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
“你是说,王允那些人?”
侯成微微点头:
“正是。王允是司徒,杨彪是太尉,黄琬是司隶校尉。这三个人在朝中威望极高,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手里虽然没有兵马,可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温侯若是能跟他们搭上线,在朝堂上多几个帮手,总好过咱们孤军奋战。”
吕布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说什么,正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亲卫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帛书:
“温侯,司徒府来人送请帖。王允王司徒说,仰慕温侯的武艺,想请温侯明日过府赴宴,指点指点。这是请帖。”
吕布微微一愣,接过请帖,撕开火漆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将请帖递给侯成,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
“侯成,你看看。本将军方才还说着王允,王允的请帖便到了。”
侯成接过请帖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动,声音中多了一种审慎的意味:
“温侯,这请帖来得也太巧了些。您今日刚受了董卓的委屈,王允的请帖便到了。会不会……王允知道了什么?”
吕布微微摇头,声音中多了一种笃定的意味:
“王允是司徒,朝中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知道。董卓今日在相国府里拿剑劈本将军,这事瞒不住。王允这个时候请本将军赴宴,十有八九是想试探本将军的口风。”
侯成沉吟道:“那温侯打算去吗?”
吕布在堂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那双虎目中翻涌着一种冷厉的光芒,声音中多了一种决然的意味:
“去。为什么不去?王允既然敢请,本将军便敢去。本将军倒要看看,王允到底想说什么。”
他走回案前,将请帖搁在案上,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侯成,你明日随本将军一同去。另外,让宋宪、魏续在府中守着,加强戒备。本将军去司徒府赴宴的事,不要声张,不要让董卓的人知道。”
侯成抱拳道:“末将明白。”
吕布又走到正堂门口,望着夜空中那轮半圆的月亮,缓缓开口,声音中多了一种让人骨头发冷的狠厉:
“董卓今日拿剑劈本将军,本将军记下了。这一剑的仇,本将军早晚要还。”
………
翌日午后,长安城,司徒府。
王允今日起了个大早,亲自督促府中仆从将里里外外洒扫了一遍。
正堂的案几擦得锃亮,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连庭院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都被临时换成了从东市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几株青翠欲滴的修竹。
管家跟在王允身后,看着自家老爷一会儿嫌屏风摆歪了,一会儿嫌茶盏不够精致,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老爷,今日来的又不是天子,您这排场是不是太大了些?”
王允瞪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懂什么?今日来的这位,比天子还难伺候。去,把库房里那坛二十年的杜康搬出来。”
午后刚过,府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王允快步迎出府门,只见吕布骑着一匹通体赤红的赤兔马,从街口缓缓驰来。
今日吕布没有穿甲胄,换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银冠,面容英武。
那赤兔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马颈高昂,神骏非凡,引得街边几个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侯成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后面,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腰间挂着环首刀。
吕布在府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王允快步走上前去,拱手笑道:
“温侯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吕布拱手还礼,带着几分客气:
“王司徒客气了。司徒相邀,布岂敢不来。”
王允侧身让开门口,笑道:
“温侯请进。老夫早听闻温侯武艺天下无双,今日特意备了些小玩意,想请温侯指点指点。”
吕布微微挑眉,嘴角浮现一抹淡笑:
“哦?王司徒准备了什么?”
王允笑而不答,引着吕布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向后院的校场走去。
那校场不大,约莫能容二三十人操练,四周用青砖砌了矮墙围着。
场中已经站了十八名青壮汉子,人人赤膊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肌肉,腰间系着红布带,个个膀大腰圆,一看便是精心挑选出来的壮士。
他们见王允引着一个英武高大的汉子走过来,纷纷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落在吕布身上。
王允停下脚步,转身对吕布笑道:
“温侯,这十八人是我府中养的好汉,个个都有几分力气。老夫想请温侯下场试试,不用兵器,只比拳脚。温侯若是能把这十八人全撂倒了,老夫今日这桌酒席便算是没白摆。”
吕布扫了一眼场中那十八名青壮,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缓缓解下腰间的玉带,递给身后的侯成,又将锦袍的下摆掖了掖,露出里面那身精悍的短打劲装。
他活动了两下手腕,骨节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响,然后大步走入场中,粗声道:
“王司徒,这又有何难?十八个人,布一人接着便是。”
王允退到校场边上,抬手一挥,十八名青壮便同时扑了上去。那些汉子果然有几分本事,冲在前面的几个分从左右包抄,后面的几个绕到侧翼,显然练过合围的阵型。
但吕布比他们更快。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左臂横扫,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汉子拦腰扫飞出去。
那两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青砖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
吕布没有停,右拳一记直捣,正中第三个汉子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两人。
剩下的青壮见势不妙,齐声发喊,从四面同时扑上。
吕布不退反进,整个人如同一头猛虎冲入了羊群。
他的拳脚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每一拳打出便有一人倒地,每一脚扫出便有一片哎哟声。
那些青壮虽然个个膀大腰圆,但在吕布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沾着便倒,碰着便飞。
不过片刻功夫,校场上已经趴了一地的人。
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胳膊,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
十八个人,没有一个还能站着的。
吕布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面不改色气不喘,粗声道:
“王司徒,十八个,一个不少。”
王允站在校场边上,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早就听说吕布武艺高强,但亲眼见到还是头一回。
那十八个青壮是他从府中几百号人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都能以一当十,可在这个人面前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撑住。
他回过神来,连连抚掌,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不住的赞叹:
“好!好!温侯神威,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吕布接过侯成递来的锦袍重新披上,笑道:
“王司徒过奖了。拳脚功夫不过是活动筋骨罢了。布真正拿手的,还是弓马。”
王允眼睛一亮,忙道:“老夫正想见识见识。府后有一片靶场,温侯请随老夫来。”
一行人绕过校场,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来到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靶场长约一百五十步,尽头立着几棵老树,树上挂着几个木靶。
王允让人取来一张硬弓和一壶箭,递给吕布,笑道:
“温侯,老夫听说您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今日便请温侯射个远靶,让老夫开开眼界。”
吕布接过弓,拉了拉弦,微微摇头道:
“王司徒,这弓太软了。有没有更硬些的?”
王允愣了一下,忙让人去库房里取了一张铁胎弓来。
那弓比寻常的弓大了整整一圈,弓臂以精铁打造,通体乌黑,弓弦粗如小指。
寻常士卒别说拉开,光是提起来便觉得沉手。
吕布接过铁胎弓,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大步走到靶场中央,抬头望了望那几棵老树。
“王司徒,那树上的果子,布射那个。”
他抬手指向最远那棵老树。
王允眯起眼睛看了看,那树上挂着几颗青涩的果子,约莫只有铜钱大小,距离吕布站立之处足有一百二十步。
他心中暗惊,嘴上却笑道:“温侯请便。”
吕布没有再多言。
他搭箭、拉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那张铁胎弓被他拉得如同满月一般,弓臂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短促而凌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空气。
王允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支箭矢已经钉在了老树上,箭尾的翎羽兀自颤动不休,而那箭杆正中,赫然穿着一颗青涩的果子。
王允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边的侯成已经习惯了,只是微微咧嘴笑了笑。
王允回过神来,连连抚掌,声音中多了一种真切的赞叹:
“好箭法!好箭法!一百二十步穿果,温侯这箭术,天下怕是没有第二个人了!”
吕布放下铁胎弓,嘴角那抹笑意更浓了几分,声音中多了一种从容的笃定:
“王司徒过奖了。布在并州时,跟着义父丁原在北疆打鲜卑人,马上射箭是家常便饭。那时候鲜卑骑兵来去如风,咱们这边若是箭法不精,根本追不上人家。”
王允听着他提起丁原,心中微微一动。
他引着吕布向正堂走去,一路上继续聊着,声音中多了一种不经意的意味:
“温侯,老夫方才听你说起在北疆打鲜卑人的事,真是让人心驰神往。老夫在朝中做官这么多年,最敬佩的就是你们这些在北疆真刀真枪跟异族拼杀的将军。比那些在朝堂上只会耍嘴皮子的人强多了。”
吕布微微点头,粗声道:
“王司徒说得是。北疆那些年,虽然苦,但痛快。跟鲜卑人打,跟匈奴人打,刀刀见血,不用跟谁耍心眼。”
王允叹了口气,声音中多了一种感慨的意味:
“是啊。老夫有时候也在想,若是朝中多一些像温侯这样实心做事的人,大汉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看了吕布一眼。
吕布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淡了几分,但很快便恢复了原样,粗声道:
“王司徒这话说的……布不过是个武夫,朝堂上的事,布不懂。”
王允微微摇头,声音中多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温侯过谦了。温侯是相国的义子,这朝堂上的事,温侯怎么会不懂?”
吕布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中多了一种让人听不太明白的意味:
“王司徒,义子归义子,朝堂归朝堂。布是个打仗的,打仗的事布管,朝堂上的事,相国自己管。”
王允听出了他话中的那层意思,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将他引进了正堂。
正堂中已经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案上摆满了各色时令佳肴,酒是二十年的杜康,泥封刚开,醇香弥漫。
王允请吕布上座,自己陪坐在侧,侯成坐在下首。
三人推杯换盏,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王允端起酒爵,笑道:
“温侯,老夫再敬你一杯。今日看了温侯的拳脚和箭术,老夫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猛将。温侯这身本事,若是用在战场上,便是千军万马也挡不住。”
吕布举爵一饮而尽,声音中多了一种志得意满的意味:
“王司徒过奖了。布这身本事,在战场上倒还好使,可在有些地方,就不那么好使了。”
王允微微抬了抬眼皮,声音中多了一种琢磨的意味:
“哦?温侯这话怎么说?”
吕布端着酒爵,他今日喝了酒,又在校场上活动了一番筋骨,心中那团从昨日便堵着的气渐渐松动了些。
他放下酒爵,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着的意味:
“王司徒,布是个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布在战场上杀敌,从来不用看谁的脸色。可在这长安城里,布有时候觉得,还不如在战场上痛快。”
王允微微点头,声音中多了一种同情的意味:
“老夫明白。老夫在朝中这些年,也常常觉得不如在地方上做个小官痛快。朝堂上的事,弯弯绕绕太多,有时候一句话说错了,便惹来一身麻烦。温侯是直性子,怕是更难适应。”
吕布冷哼一声,声音中多了一种不加掩饰的意味:
“适应?布倒是想适应。可有些事,让人怎么适应?”
王允放下酒爵,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温侯,老夫托大说一句。老夫在朝中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有些事,老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温侯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跟老夫说说。老夫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朝中好歹还有几分薄面。若能帮上忙,老夫绝不推辞。”
吕布看着王允那张清癯而诚恳的面容,他端起酒爵,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声音中多了一种压抑着的冷厉:
“王司徒,布问你一句话。你若是董相国的义子,他拿剑劈你,你心里怎么想?”
王允的面色在那一瞬间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酒爵,缓缓饮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酒爵,声音中多了一种沉甸甸的意味:
“温侯,老夫没有当过谁的义子。可老夫知道一件事,这天下,没有哪个做义子的,该被义父拿剑劈。”
吕布盯着王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痛快,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拍了拍案面,粗声道:
“王司徒,你说得好!布在长安城里听了太多劝布忍一忍的话,今日总算听到一句实在的!”
王允微微点头,声音中多了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温侯,老夫不是劝你忍。老夫是觉得,有些事,不该忍。”
吕布收了笑声,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端起酒爵,又饮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王司徒,布今日跟你说句实话。布在董相国手下,过得不如意。可布也不会轻易做出什么傻事来。布是个打仗的,不是个耍心眼的。董相国对布如何,布心里记着。早晚有一天,布会给他一个交代。不过,那得等到布想清楚了再做。”
王允微微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端起酒爵,声音中多了一种郑重的意味:
“温侯能这么想,老夫便放心了。老夫敬温侯一杯。祝温侯早日想清楚,也祝温侯日后能有一个好前程。”
吕布举爵,两人同时饮尽。
吕布离开司徒府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王允亲自送到府门外,看着吕布翻身上了赤兔马。
吕布在马上回头拱了拱手,王允也拱手还礼,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
那匹通体赤红的战马在暮色中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蹄声嗒嗒地沿着长街远去。
直到那团火焰消失在街角,王允脸上那抹笑意才缓缓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思虑。
他站在府门前,转身走回府中,对管家道:
“把正堂收拾了,换壶新茶来。待会儿杨公和黄公要来。”
管家应了一声,连忙去安排。
王允回到正堂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只空了的酒爵上。
吕布今日说的那些话,在他脑中反复翻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