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比上回厚得多,封口处压着分处的印泥,外头还裹着一层薄纸,显然是怕路上蹭湿。德安把信放到桌上时,手还收得很规矩,连边角都没碰乱。
碧桃先伸手,翻到封面看了一眼。
“王氏的字还是这么直,连个弯都不肯拐。”
苏琬莹没接话,先用裁纸刀挑开封口。里面不止一封信,除了王氏写来的整页,还有几张折得很小的家书抄页,字迹歪斜,墨色重轻不一,显然是不同的人写的。
她先读王氏那页。
王氏写得很实在,没有半句漂亮话,开头只说直隶分处第二轮晨查已稳住,头一批入处的孩子午睡不再乱翻,几个夜里爱哭的,也能在暮交前自己把鞋摆齐。她还写,前几日保定那边有人想把亲戚家的孩子塞进来,说孩子年纪小,先照进去再补册,结果被她拿章程挡回去,连门都没踏进。
“她倒真敢顶。”碧桃撑着桌边看,“这话要是换别人写,我还当她是嘴硬。”
苏琬莹翻到下一页,还是王氏的字。
这一页写的是分处的日常。什么时辰开门,什么时辰晒被,哪个孩子午睡爱踢腿,哪个孩子喝水急了会呛,哪个嬷嬷手重,哪个母亲总想多看一会儿。字写得不齐,可每一项都记得清。
苏琬莹看完一遍,又从头读了一遍。
碧桃本来想催她,见她没吭声,便只把灯芯又拨了拨。
第三遍时,苏琬莹的手指停在一张最薄的信纸上。
那张纸上只有几行字,字写得很慢,横竖都不稳,纸边还压着一点折痕。上头写着一句话。
“我家小女自从去了教养分处,今晨自己笑了,还会伸手要木铃。”
苏琬莹盯着这行字,没动。
碧桃看她半天不说话,嘴上先冒出一句。
“这字写得也太歪了,怕是拿着炭条写的。”
苏琬莹没接玩笑,只把那张纸轻轻抚平。纸边被她压了两下,平得更整。
“再念一遍。”
碧桃收了笑,低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我家小女自从去了教养分处,今晨自己笑了,还会伸手要木铃。”
苏琬莹还是没出声。她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到案上最上头,又去翻别的几页。另一张纸上写着,孩子原先夜里总醒,抱着哭不肯撒手,分处按章程接了两夜,现在能自己翻身找被角。还有一张写得更细,说家里老人起先嫌洗手太勤,后来见孩子少起疹子,才闭了嘴。
几张纸放在一起,桌面都被铺满了。
碧桃看着那一小摞纸,嘴上还想挑点毛病,话出口时却轻了不少。
“她们倒是会写。一个个字不齐,意思倒挺直。”
苏琬莹把最后那张纸按住,指腹在那句“今晨自己笑了”上停了很久。
“王氏那边,没白熬。”
碧桃看她的眼神慢慢变了。苏琬莹很少把话说到这份上,往常就算心里高兴,也只会记在册子里,不会摆在脸上。可这回她手里捏着那张纸,半天没放。
“你要是想留,就留着。”碧桃把桌边一个空木夹递给她,“别又塞进柜子里,过两日翻不到。”
苏琬莹接过木夹,把那张最薄的纸夹在最外头,又起身走到墙边,找了块最干净的地方,把纸贴得正正好好。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手收回来,轻轻按了一下墙面。
碧桃靠在桌边,看着她这动作,心里那点绷着的地方也跟着松了。
“这下像个样子了。”她低声嘀咕,“总算有人把你写的东西当回事。”
苏琬莹回头看她。
“不是我写的东西。”
“那是什么?”
“是章程。”苏琬莹把桌上的信纸收拢好,“是他们照着做了,孩子才有了这点变化。”
碧桃愣了下,随即抬手拍了拍桌角。
“行,章程厉害,苏总理也厉害,王氏也厉害。你别把功劳全推到纸上去,纸不会自己站起来。”
苏琬莹终于抬了抬嘴角,幅度很小,却让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层。
“这话倒是对。”
她刚要把信收进抽屉,外头又传来敲门声,这回比方才更急。德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话里还带着喘。
“苏总理,小顺子来了,说有急口谕,现下就在前院。”
碧桃脸上的笑一下收了回去。
“急口谕?”她看向苏琬莹,“这回又是哪一宫?”
苏琬莹已经把信压好,指尖在抽屉边停了停。
“先去前院。”
前院门刚开,小顺子就几乎撞了进来。他跑得急,帽檐都歪了一点,站稳时先扶了下门框,连气都还没喘匀,就急着开口。
“苏总理,皇上口谕,贵妃那边要临盆了,命你立刻入宫待命。”
碧桃站在苏琬莹身后,眉头一紧,嘴巴已经先快一步。
“前些日子不是还说稳着吗,怎么又提前了?”
小顺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压得很低。
“今早起了阵疼,里头已经在催了。皇上那边也盯着,说要是有半点差池,先问教养处。”
这话一出,前院里好几道目光都压过来。德安手里的册子攥得更紧了些,高氏从灶房那头探出半个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琬莹没有接那句压力,只问了一句最要紧的。
“宫里现在是谁在守着?”
小顺子愣了下,立刻答。
“太医已经到了,贵妃寝殿外头也站了人,里头还在折腾。”
苏琬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转身回屋,动作不快,却很利落。包袱被她拉开,常用的小册子、炭笔、净帕子、空白条纸,一样一样往里放。碧桃跟在后头,见她收得这么稳,反倒先急了。
“你就带这些?”
“够了。”
“宫里那边人多手杂,你不多拿点东西?”
“带多了也没用。”苏琬莹把包袱系紧,“我只看得过来这些。”
碧桃盯着她,嘴边的话转了个弯。
“那你进去以后,别逞能。贵妃那边要是乱,你先保自己。”
苏琬莹抬头看她一眼。
“我不是去接生,我是去待命。”
“待命也得留条路。”碧桃走近一步,把她袖口翻好,“你记住,你只管你能管的。别的事,等你回来再说。”
苏琬莹看着她系袖口,低声应了。
“前院你看着,后院也看着。瑜哥儿和景安的册子,今晚先别乱动,照旧封好。”
碧桃点头很快。
“我知道。你放心去。”
苏琬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墙上那张薄纸。纸边压得很平,纸上那句“今晨自己笑了”落在晨光里,干净得很。
她收回目光,跟着小顺子往外走。
马车一路催得紧,宫门口却安静得吓人。守门太监验过腰牌,没多说一句,只抬手放行。苏琬莹跟着小顺子穿过长长的廊道,脚下的砖面又平又硬,走一步都能听见回声。空气里有药味,也有熏香味,两股气混在一处,闷得人胸口发紧。
“偏殿还是老地方?”她边走边问。
“是。”小顺子答得快,“孟姑姑还在里头守着,贵妃那边一会儿一喊人,一会儿又把人赶出来,谁都不敢多站。”
苏琬莹没再接话,只把袖中的条纸捋平。她不去想别的,只记得一件事,今儿进来只为看得见的东西,听得见的东西,还有能落纸的东西。
偏殿门外,已经站了两名太监,见她来了,立刻把门推开一半。里头传出压着的哭声,夹着断断续续的喘息,隔了一层门板,仍旧冲得人耳边发紧。
小顺子站在廊下没敢跟进去,只把话补了一句。
“苏总理,里头催得厉害,你先别被她们绕住。”
苏琬莹点头,进门前只留一句。
“话少些,事说清。”
偏殿里的人都忙着,帘后传来一阵乱响,太医低声吩咐,宫女匆匆递水,产房那边又是一声急喊。苏琬莹在偏殿坐下,包袱放在膝边,手指按着炭笔,没有抬头,只听里头一阵比一阵急。
过了不知多久,门帘忽地一抖,外头有人快步穿过廊下,喊声撞进来,连气都喘不匀。
“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