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就按忙的规矩办。”
苏琬莹说完这句,碧桃当晚抄新章程,抄到灯芯歪成豆大的黑疙瘩。
第二日辰时,前院门才卸了门闩,德安便把多罗郡王府的帖子压在报名册最上头。
“苏总理,郡王府来了。”
他揉着眼,袖口沾了点墨。
碧桃抱着晨查册从廊下跑出,脚下差点绊到门槛。
“恒哥儿?”
“到了,乳母吴氏抱着,随行嬷嬷在外头候着。”
苏琬莹把炭笔插回笔筒。
“按新入处流程走。”
碧桃立刻挺直背。
“晨查,当面看衣物,问吃食,问午睡,签字。”
德安把登记册翻开,笔尖在砚台边蹭了两下。
“奴才前院登记。”
高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张脸。
“我备米汤,先不加旁的。”
“好。”
前院门口,吴氏抱着恒哥儿站在石阶下。
孩子一岁多,细棉小袍裹得整齐,脖子里挂着长命锁,锁片贴在胸前,随着哭前的急喘一点点晃。
吴氏脸圆,见人先弯腰。
“苏总理,我们小主子天生怕人,府里夫人交代过,若他哭闹,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桃看向她怀里的孩子。
恒哥儿胳膊贴在身侧,肩背绷成一小团,脸埋在吴氏肩窝,只露出半只眼睛。
苏琬莹没伸手。
“先登记。”
吴氏忙应。
“都听苏总理的。”
德安提笔。
“孩子年岁。”
“一岁零两个月。”
“惯用吃食。”
“羊奶,米糊,蛋羹也吃。”
苏琬莹抬眼。
“蛋羹每日吃?”
吴氏的手在孩子背上停了半拍。
“三五日一次。”
“入处头三日只走米糊和羊奶,蛋羹先停。”
“是,苏总理想得周全。”
德安继续问。
“睡觉习惯。”
吴氏答得快。
“抱着睡,放下就醒。”
碧桃扭头看苏琬莹。
碧桃:(⊙_⊙)
苏琬莹没接这话。
“晨查。”
吴氏抱着恒哥儿往后挪了半步。
“苏总理,我们小主子怕生,怕是不好查。”
“就在你怀里查。”
苏琬莹蹲下身,与恒哥儿齐平,手掌搁在自己膝上,没有往前送。
“恒哥儿,我不抱你,只看看袖口。”
恒哥儿眼睛瞪圆,嘴唇抿出一条白印,喉咙里憋出短促的气音。
他的心音乱得发烫:不要碰,碰了就疼,胳膊疼,到处都疼。
苏琬莹指尖停在膝头。
碧桃小声问。
“苏姐姐?”
苏琬莹看着吴氏。
“把他的右袖口翻开半寸。”
吴氏仍旧笑。
“这孩子怕动袖子。”
“半寸就够。”
吴氏伸手去碰恒哥儿袖口。
恒哥儿当场尖叫,哭声从前院穿出去,中院里正在摆积木的衡哥儿都抬了头。
“谁哭?”
弘昀皱眉。
“新弟弟?”
宁姐儿从小杌子上站起来。
“哭了。”
前院里,吴氏忙拍恒哥儿的背。
“小主子不怕,不怕,乳母在。”
恒哥儿越哭越厉害,腿往外蹬,整个人要从吴氏臂弯里挣出去。
他的心音一声叠一声:不要她碰,不要,疼。
苏琬莹开口。
“吴氏,把手放开。”
吴氏抬头。
“苏总理?”
“他现在不愿你碰,先放开。”
吴氏唇边的客气收了些。
“小孩子闹脾气,认人。”
苏琬莹看向碧桃。
“拿布垫过来。”
碧桃飞快把软布垫铺在矮榻上。
苏琬莹向恒哥儿摊开掌心。
“不抱,坐这里。”
恒哥儿哭声断成一截一截,眼睛盯住她的手。
他的心音怯怯地冒出来:这个人不抓我吗,不会拧胳膊吗。
苏琬莹没有靠近。
“你自己坐,吴氏也不碰。”
吴氏忙插话。
“小主子离不得奴才。”
恒哥儿一听见她的声儿,肩膀又往上缩。
苏琬莹把这一点看在眼里。
“吴氏,退半步。”
吴氏没动。
德安在登记桌后抬头,笔杆敲了敲册边。
“吴乳母,苏总理说退半步。”
吴氏这才退开。
恒哥儿的哭声小了些。
苏琬莹把布老虎放到垫边。
“看这个。”
恒哥儿眼珠动了动。
碧桃蹲在旁边,连气都不敢喘重。
碧桃:(?????)
“苏姐姐,他看了。”
苏琬莹道。
“恒哥儿,袖子自己抬一下,好不好?”
恒哥儿没抬。
可他没再尖叫。
苏琬莹换了说法。
“那我只碰袖口,不碰胳膊。”
她伸手,动作放慢,指尖捏住袖边,往上翻了半寸。
恒哥儿吸了一大口气,背脊绷紧。
他的心音带着哭腔:疼,那里疼,不要掐。
袖口翻起。
手臂内侧露出来。
碧桃脸色当场变了。
“苏姐姐。”
那处皮肉上有三块淡青痕,藏在胳膊内侧,寻常跌碰碰不到那里。
苏琬莹把袖子放回去。
“登记。”
德安握笔。
“写什么?”
“入处晨查,右臂内侧见青痕三处,位置隐蔽,吴氏在场。”
吴氏的嘴角扯了一下。
“苏总理,小孩子磕磕碰碰难免,写得这样细,回头府里问起来,奴才怕说不清。”
苏琬莹抬头。
“我只记所见,不定缘由。”
吴氏忙低头。
“是,是,苏总理细心。”
碧桃盯着她,手里的晨查册被捏出褶。
碧桃:(??_?)
苏琬莹继续道。
“左臂也看。”
吴氏拦了一句。
“这边许是没有。”
“有没有,看过才算。”
苏琬莹仍看恒哥儿。
“左边也翻一下,不碰肉。”
恒哥儿这回只往后缩了缩,哭声闷在喉咙里。
左臂内侧也有一处旧痕,颜色浅得快退了。
德安写完,把册子转向吴氏。
“签字。”
吴氏看着册面,笔迟迟不落。
“苏总理,这写了青痕,会不会叫府里误会乳母伺候不周?”
苏琬莹道。
“有旧痕当场登记,是教养处规矩,各府一样。”
“若夫人问起……”
“吴乳母照实说。”
吴氏握住笔,手腕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才写下名字。
恒哥儿坐在软垫上,眼睛还盯着苏琬莹。
他的心音小小一团:她写了,写了是不是就不会再疼了。
苏琬莹把布老虎往他跟前推近。
“今日先在前院侧屋待半刻,愿意进去,再去中院。”
碧桃问。
“那吴氏呢?”
苏琬莹看向吴氏。
“随行乳母按规矩在中院外间候着,不入活动区。”
吴氏立刻道。
“小主子怕生,奴才不陪着,怕哭坏了嗓子。”
恒哥儿听见陪着两个字,手指一下扣住布垫边,指甲陷进软布里。
苏琬莹把这个动作记下。
“哭了我们会哄。”
“苏总理,郡王府的小主子金贵,平日喝羊奶也要奴才试过温凉,旁人接手,万一……”
德安把章程推过去。
“吴乳母,这是各府都签过的。”
吴氏低头看章程,嘴上应得顺。
“是。”
进了侧屋,恒哥儿坐在垫子上,布老虎被他捏住一只耳朵,另一只手始终护在袖口旁。
碧桃蹲在门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苏姐姐,他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苏琬莹翻开新册。
“还不能下定论。”
“可那痕迹……”
“可能是磕碰,也可能是人为。”
碧桃把声音压得更小。
“普通磕碰会磕到胳膊内侧?还左右都有?”
苏琬莹笔尖停在纸上。
“所以要看。”
恒哥儿低头摸布老虎耳朵,哭过的鼻音还没散。
他的心音慢吞吞落下来:这里没人掐,先不哭。
苏琬莹写下第一行。
恒哥儿,入处,右臂内侧青痕三处,左臂内侧旧痕一处,触碰反应强。
碧桃凑近。
“接下来怎么办?”
苏琬莹合上册子,看向侧屋外吴氏投在门纸上的影子。
“先不声张,用几日看他的反应。”
碧桃刚要点头,门外的影子往前贴了贴,吴氏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苏总理,奴才方才想起一桩事,恒哥儿身上还有块胎里带来的青印,若您要看,得奴才亲手给您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