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连敬龙的嘶吼撞在石壁上。
石室四壁的符文都跟着晃。
他扑上去,把李婶的手握回掌心。
那只手凉透了,骨头硌着他的掌心。
他用两只手包着,往她胸口送。
送回去,手又滑下来。
他再送,再滑。
他运起生机领域往她身上渡。
淡金的光落上去,没入皮肉,再没回音。
他伸手去探她的脉门。
脉门底下,没了动静。
脖子上残着的引魂线一根接一根熄了。
熄成灰,落在石台上。
那几道勒痕泛着青黑,深得能塞进指甲。
石室里怨气撞光罩的嘶嘶声还在响。
这些声响全进不了他的耳朵。
黑崎的笑声从困阵外绕进来。
黑崎说,这就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黑崎笑了一声:一个凡人老太婆。
凡人的命,贱得跟殿外的草一样,黑崎慢悠悠地说。
黑崎又说,他闯总坛,破阵法,到头连她一根指头都没保住。
连敬龙没应声。
他半跪着,把李婶往怀里拢。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花白的头发散下来。
他抬手,把头发一缕缕理到她耳后。
他的手在抖,拢了两回才拢住。
他的眼泪没掉下来。
干在眼眶里,烧得疼。
他咬住嘴唇,咬出了血腥味。
那点血腥味也没让他回过神。
怀里的人很轻。
比上回他抱她下车时,又轻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有太初归元诀,有天火锻体诀,有法则,有神国。
他能叫断骨重接,能叫万亩荒坡长出灵稻。
他救不回怀里这个人。
庄主!,铁山的声音从战团里炸出来。
铁山一拳砸在影卫刀背上,把刀荡开。
影卫回手一刀,刀背抽在他腿弯。
铁山踉跄着往前扑。
两个黑衣精英横过来拦。
他低头撞开一个,又甩开另一个。
肩头的布条彻底散开,旧伤新伤一道压着一道。
血顺着胳膊往下爬,他顾不上。
他连滚带爬扑到石台边,伸手撑住台面。
铁山抬眼瞅见李婶的脸,喉头滚了一下。
他在庄园里吃过李婶包的饺子。
白菜猪肉馅,蒜放得足,咬一口满嘴油花。
李婶说他块头大,一餐管他三十个。
那三十个饺子,他吃了两盘。
李婶坐在对面笑,说慢点吃,锅里还有。
铁山又想起老院子里那口咸菜缸。
每年开缸,李婶头一碗总端到庄主桌上。
萝卜切滚刀块,咬一口脆生生的。
她说小龙在外头受累,回家得吃口顺口的。
铁山一个铁打的汉子,眼圈红了。
,铁山伸手去拉他,
人没了,得让她入土为安,铁山的嗓子发紧。
连敬龙抱着李婶,没动。
庄主!,铁山压着嗓子,再不走,都得撂在这。
连敬龙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
我不走。
我陪婶子。
铁山还要再劝。
连敬龙猛地抬头:我说了,我不走!
他眼里爬满血丝。
这一声喊完,石室静了。
连敬龙低下头,望着怀里的人。
他把她散落在脸上的头发理开。
他用指腹合上她的眼皮。
一下,没合上。
两下,眼皮又掀开。
她的眼睛还望着那堵石壁。
到死,她望见的都不是他。
连敬龙想起最后一回在庄园见她。
那天她在院里晒被子,被子上有皂角味。
她说小龙回来了,今晚包饺子。
那盘饺子,他没吃上。
连敬龙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
婶子,小龙带你回家。
话音没落,他丹田里有什么东西炸了。
先是一点烫。
那点烫从丹田窜到四肢,又从四肢倒灌回来。
经脉里嗡的一声响。
肋下的伤口又裂开,他没管。
丹田里那点枯竭的气,重新鼓荡起来。
这回的气不属他一个人。
神国里的混沌灵泉在响,矿脉在响,万亩灵田都在响。
金色的光从他身上冲出来。
光里套着环,一环压着一环。
光环扫过祭坛,残存的引魂线全成了灰。
光环撞上身后的黑墙。
黑墙上的符文烧起来,噼啪直响。
一整面黑墙塌了,石屑砸了一地。
殿里的怨气往后退,退得没了影。
那些灰雾贴着地面打旋,不敢近前。
石壁上的暗红符文一片接一片熄灭。
铁架上的陶罐挨个炸开。
罐里封着的怨灵散了个干净。
金光碰到怨气,怨气就被吞进去,化成光的一部分。
光环扫过的地方,黑水蒸成白雾。
白雾升起来,又被金光照穿。
石室顶上的黑链剧烈摇晃,链环相互磕碰。
连殿外透进来的惨绿光,都被金气压了下去。
整座幽冥殿轻轻晃。
殿顶的碎石块往下掉。
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在一炷香里被扫了个空。
影卫往后退了一步。
短刀在他手里抖,刀身上的幽绿被金气压下去。
围住白铃的黑衣精英举着刀,没人敢砍。
黑崎脸上的笑僵住。
他咬碎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没着,连烟都没冒。
他抬起左手去摸怀里。
摸了个空。
怀里的符在方才的金光里,早化成了灰。
这不对,黑崎的嘴唇直抖。
他往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石壁。
黑崎说他的局布了三个月,塌不了。
那句话刚出口,他自个儿先闭了嘴。
他又摸出一枚黑色钉符,朝连敬龙弹过去。
钉符飞到光环边缘,化成一蓬黑灰。
黑崎的嘴唇动了动,再放不出一句狠话。
金色光环还在连敬龙周身转动。
越转越慢。
慢得让人脚底发寒。
铁山退到一边,没敢出声。
他头一回瞅着庄主这么陌生。
还是那身衣裳,还是那张脸。
裹在金光里的人,他认不出来了。
白铃握紧短剑,往后让了半步。
她认得这股气。
她见过连敬龙出手,也见过他救人。
她没见过他这个模样。
白铃手里的短剑垂了下去。
这是连敬龙真动了杀心的样子。
连敬龙弯下腰,把李婶放平在石台上。
他的动作很轻。
他解下身上的外袍,盖在她身上。
袍子是玄素新给他做的,料子厚,挡风。
他把她露在外头的手放进去,摆端正。
袍角掖好,连她的脚都盖住。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转过身。
他面向黑崎。
他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泪。
只剩一片冷。
那股冷不是凡人的冷。
是法则运转到极处的冷。
连敬龙往前走了一步。
金光漫过他的鞋面,漫过地上的黑水。
黑水退开,露出底下干裂的石板。
他又走了一步。
石室顶上的黑链断了,砸在地上。
黑崎贴着石壁往旁边挪。
挪不动。
金气压得他抬不起脚。
黑崎这才明白。
他算计的是一个会累、会受伤、会被困住的人。
他没算到,这个人也会什么都不顾。
连敬龙走到第三步,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手。
手上有李婶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指缝里的血珠滴在干裂的石板上。
石板上冒起一缕白烟,发出滋的一声。
他抬起眼。
连敬龙说:你们。
都得给我婶子陪葬。
金光暴涨,吞没了整间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