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起床后,先到南墙外把昨天挖好的沟又看了一遍。
霜比昨天重,沟底蒙着一层白,他跳下去用脚试了试,底没冻,软硬正好。
赵满拉着两架子车白灰,车轱辘碾在冻土路上咯噔咯噔响。
灰装得冒了尖,用麻袋片子盖着,掀开一看,灰白得像头场雪。
张守义伸手抓了一把,灰从指缝里漏下去,“这灰好,细,没生块子。”
建国把灰和土掺到一起,三锹土一锹灰,翻来覆去拌了十几遍。
干灰扬起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宝成捂着嘴退了两步:“这灰比麦芒还扎人。”
拌到一半,建国裤腿上裹了一层灰,拿手掸了掸,越掸越花。
宝成在旁边笑他:你这是要变成雪人了。
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笑了,甩甩裤腿接着拌。
张守义蹲在一旁,“建国,再干一点,灰要匀,土要细,底子才能吃住劲。”
王桂兰端了水出来,拿瓢一点一点往灰土上泼。
水不能多,多了成泥,少了不黏。
张守义抓一把拌好的灰土,在手里攥成团,往地上一摔,团子散开,他点点头,“就这个湿度,准备下沟了。”
灰土一筐筐下到沟里,张守义和建国抬着夯,一层一夯,夯过再垫。
赵满拿铁锹把垫进去的灰土刮平,宝成在后头用脚挨着踩实。
几个人从东墙根往西墙根推着走,一上午才夯了小半条沟。
沟底越来越硬,夯砸下去的声音也跟着变,先前是闷的,后来就实了,一下是一下,像砸在石头上。
李老拐来的时候已经半早上了,这回没等他婆娘骂,自己扛着锹从后巷溜达过来,见人就说:“昨儿那碗面还在肚子里呢,不来搭把手,心亏得慌。”
赵满嗤笑了一声:“李老拐,你心亏就对了,说明还没懒透。”
李老拐“嘿”了一声,脱了鞋下沟,铲灰土去了。
他铲两锹,就直起腰喘两口,赵满也不催他,只把自己跟前的灰土多刮两下。
太阳慢慢升高,沟里没风,人蹲在里头又闷又潮,灰土混着汗,黏在后脖子上,擦一把就是一道灰印子。
晌午饭做的蒸馍加烩菜。
王桂兰一早发好的面,蒸出两锅白面馍,个个鼓得圆实,烩菜是用洋芋、粉条、豆角熬的,上头飘着一层红油。
春秀挺着肚子在灶房帮着递碗,王桂兰让她坐,她不坐,说就递个碗的事,累不着。
几个人吃得满头汗。
宝成嘴里塞得满满的,“婶子,你这饭比过年还实在。”
李老拐蹲在墙根底下一气吃了两个半馍,把碗底最后一筷子粉条扒进嘴里,说:“嘿嘿,明儿我还来。”
张守义没搭话,把烟锅点着了坐在门槛上抽。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院里没风了,烟直直往上升,升到半空才散。
下半晌开始起墙。
土坯是前些天打好的,码在院角,一块块死沉死沉的。
张守义和建国一趟趟的搬,坯面上还带着草屑,扛在肩上把衣服磨得沙沙响。
赵满当大工,手里牵着根线,坯一块一块往上砌。
第一层砌上去了,赵满拿水平尺量了量,差一指。
张守义就蹲下去把底下的灰泥刮掉一层,重新放,这回平了。
赵满点点头:对,这回正了。
宝成在下头和泥,宝田搬坯,秋雁从鸡圈过来,把泥兜子递上去。
墙起得慢,但稳,每砌一层,赵满就拿木锤轻轻敲两下,把坯面调平。
土坯墙一点点往高里长。
建国站在墙头往下看,正好能望见巷子外头那棵老槐树,忽然说了句:“站这儿能看见村口了。”
张守义正往墙上递坯,头也没抬:“等房起来了,咱们能看得更远了。”
张守礼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没进院,也没往跟前走,背着手站在巷子斜对面,看那面刚起了半人高的墙。
刘嫂子也出来了,端着一碗水站在自家门口,眼睛一下一下往这边瞟。
两个人都站在各自那边,中间隔着一片太阳地。
张守义正往墙上递坯,余光里看见张守礼,手里的土坯继续往上送。
建国在墙头上接过去,“爹,这块劲使大了。”
张守义没答话,又弯腰搬下一块。
张守礼站了约莫半袋烟的工夫,没跟任何人搭话,也没再往前凑,转身的时候脚步很慢,鞋底子拖在干土路上,留下一串浅印子。
张守义看着那串鞋印子被风慢慢吹平,没说话,弯腰又搬起了一块坯。
刘嫂子见他走了,才低头把碗里的水根儿往地上一泼,也回院里去了。
张守礼回到家,张老五正蹲在墙根抽烟,赶忙问:“咋样?”
张守礼不急着答,走到墙根,把烟锅点上,抽了一口:“线拉得直,沟挖得深。不是闹着玩的。”
张老五急了:“那咱就这么看着?等他墙起了,再想弄就难了。”
“房没上梁,就不算房。”张守礼也不多说。
张老五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天擦黑后,张老五带着张大牛出了门。
他们绕到张家南墙外,蹲在沟边看了看。伸手在墙上抠下一小撮泥,撵了撵,骂了句:“他娘,夯得倒实。”
他正要起身,远处有狗叫起来。
张老五一慌,转身时脚下一滑,半条腿踩进沟里,沟边的新土“唰”地塌下一块。
张大牛赶紧给他拉起来,也顾不上拍了,连滚带爬回了家。
张守礼还坐在院里。
张老五把鞋脱下来,倒出半鞋土,气喘嘘嘘的:“娘的,差点让人看见了。”
张守礼把烟锅一灭:“多大出息。”
“叔,你没看见,那墙根夯得硬,下脚都打滑。”张大牛满脸不服气。
张守礼让他俩过两天去井台边听听风。
俩人“嗯”了一声,悄摸走了。
第二天一早,建国先发现沟边塌了一块。
他蹲下看了看,见墙根有一串脚印,一直往巷子外头走。
张守义过来,只看了一眼,“先把坍的清了,再垫灰夯一遍。”
“爹,是有人夜里来过。”
张守义没抬头:“谁爱来谁来。房是正着盖的,怕球。”
他拿锹把塌下的土铲走,又让宝成重新拌了半车灰土。
“叔,咋不查查?”宝成越看越窝火。
张守义拍了拍强:“越查越乱。把墙立起来,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