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的塬上,地化透了。
这天是龙抬头。村里人有讲究,二月二动土,一年顺当。
一早起来,家家户户扛着家伙出了门,地头上到处是人。男人们扛着铁锹在前面翻土,铁刃切入软土,一掀一大片新泥。
女人们弯腰跟在后头捡草根碎石,碎娃在地头来回追着跑,鞋底把松软泥块踩得稀碎。
田埂上坐满了人,手里攥着干馍,就着生蒜掰着啃,铁锹斜戳在土堆旁,烟锅捏在指缝,地头闲话从这头飘到那头,嗡嗡不断。
今年地化得早。
可不是,去年冻到三月才化透,今年二月二就能动家伙,是个好兆头。
我看守义家人今天也出来了?
出来了,瞅着往两家交界地头去了。
这话传了几耳朵,有人停下啃馍,往张家地界那个方向瞅了一眼。
建国肩头扛着大锤、木桩、麻绳,走在前头。张守义空手在后,踩着地上的新泥,直奔两家交界地头。
到了地界,张守义站住了。他没急着动手,先蹲下身,徒手扒开表层干土。一冬冻土挤压,深埋的老石界被挤得偏斜,原本清晰的边界早被浮土盖得模糊。
他记得这块石头,分地的时候,老支书亲手把这块青石埋下去,石面上刻了一道印子,算是两家的界。那时候他刚把地分到手,蹲在这块石头旁边看了半天。
后来日子一年年难,他没精力也没底气去较这个真,石头就一年年往土里沉,界就一年年模糊。
今天他要把它找回来。
他握着铁锹,沿着石头侧边轻轻挖开几铲,青石边角露出来,石面上是一道深浅旧刻印。
就这儿。
顺着旧印往东量五步,打桩。
陈建国放下工具,落地量好步距,把木桩直直立稳。张守义弯腰扶牢桩顶。
大锤抡起,风声一闪。第一锤落下,木桩稳稳吃进土里半寸。第二锤闷响落地,土层微微发颤。
连续两声沉实锤响,穿透地头嘈杂人声。
近处翻地的人先停了手,铁锹扛在肩上,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没片刻,田埂上啃馍的、捡草的、翻地的,全都放下手里活计,纷纷围过来看热闹。远处田里的人也扛着铁锹往这边赶,脚步声、问话声渐渐聚成一片。
咋了?守义地头干啥哩?
好像是打界桩哩,重新理地界。
这时候理?二月二动土,守义选了个好日子。
不是选日子,估计是忍够了。
这话没人接,但围过来的人心里都明白。
张老五在家院里听见动静,先没当回事。锤声隔着几块地传过来,他以为是哪家在打夯。
等他媳妇跑回来说老五你快去看看,张守义在地头打桩,他鞋都穿反了,快步走到地头。
他没直接上前,先绕着那根木桩走了一圈,蹲下去扒了扒木桩旁边的土。
土松,一扒就散,底下露出来半截青石的边角。他认得这块石头,他爹在世的时候指给他看过,说这就是咱家和守义家的界。这些年谁也没再提过,他以为张家忘了。
他站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沉,守义,你这是弄啥?
张守义没回头,目光落在笔直的木桩上。
理地界。
咱两家地界多少年都稳稳妥妥,早定死了,咋突然又挖坑打桩?张老五盯着木桩,语气带着不忿。
以前是含糊凑合。张守义抬手指向地下青石旧印,今儿地化透了,理清。往东五步就是老辈留的旧界,你往下再扒两层土,印子还在。
张老五嘴张了张,他当然知道印子在,他刚才亲手扒到了。
但他不能说我知道,说了就等于认了,他就黑着脸站在那儿。
围观人群小声议论四起。
守义这是硬气起来了。
往年处处忍让,今年可不一样了。
家里有个顶事的女婿,几个女子还能赚钱,腰杆挺直了。
话音未落,张守礼从村道踱了过来。他先在人群外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根木桩,又看了看张守义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脸上挂着笑意,走到木桩跟前,用脚尖踢了踢桩身。
守义,你这木桩打得倒是直。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就是不知道,这界是照着啥打的?老规矩?还是你自己心里那把尺?
说完他没等张守义答,转头对旁边一个本家侄子说:去,把老五叫来。让他看看他家地界被人重新了。
张老五本来就在旁边站着,黑着脸,听见这话脸上更挂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刚要开口骂…
张守义从贴身衣怀里慢慢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泛黄的旧纸,
老五,你认得这个不?
张老五愣住了。他当然认得。当年分地他在场,老支书立契他亲眼看着。
老支书拿毛笔一笔笔写,他在旁边蹲着,看着墨迹在黄草纸上洇开。
他爹还跟他说过这纸你收好,以后就是凭据。后来那张纸不知道去哪儿了,他以为丢了,没想到张守义手里也有。
张守义这才把纸慢慢展开,递到最近的一个围观老头面前。
刘伯,你老花眼凑近些看,这是不是老支书的字?
刘伯接过去,凑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摸了摸,点点头:是他。这笔迹我认得,错不了。当年分地底子就是他一笔一划写的,全村就这一份。
围观人群顿时嗡了一声。
怪不得人家敢硬气,手里握着真凭据。
老支书办事最公道,当年立的底子,全村没人敢挑错。
原来是张家一直忍让,不是没理。
张守礼站在人群外头,盯着那张旧纸,脸色铁青,半晌没吭声。
他没想到张守义手里真有这张牌,僵了几秒,转身就走了。
他走到半路停了一下,站在塬边,回头看了看张家那块地。日头照在刚立起来的木桩上,一根根笔直地戳在新翻的土里,像一排牙,咬得死死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张老五看看人群,看看笔直的木桩,最终闷头跟上。
人群没立刻散,有人低声说:这上门女婿踏实能干,干活扎实靠谱。
家里有这么个女婿撑着,难怪日子越来越旺。
陈建国蹲在地上,扯着麻绳丈量第二段边界。张守义上前扶正桩身。
大锤再次起落,锤声短促沉实,一下下砸进新土。日头升至半空,两道人影铺在平整的土地上。
第三根木桩立稳的时候,张守义抬头望向村口方向,再没人过来找茬。
他蹲下身,把老界石周边浮土一点点填实、压平。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顺着田埂往家走。
张守义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埋界碑的当天,供销社新来的主任到任了。那人姓孙,张家庄没人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