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塬上秋风刮得更紧,凉凉的扫过整片红薯地。
陈建国蹲在垄沟里头,双手沾满湿泥,半天没起身。
一垄一垄查到底,地里大半红薯,须根全被人暗暗铲断。薯块还新鲜硬实,只是彻底和秧藤分离开,再也得不到养分供给。
距离刨收红薯还有十多天。
这十多天埋在潮湿土里,断了秧的红薯,大半都会慢慢沤烂,只有少数皮实的大块红薯或许能勉强撑住。损失已成定局,只是还没到彻底烂透的时候。
外人站在地埂看,半点毛病瞅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家里起早贪黑、浇水翻地、除草看护熬出来的收成,已经遭了重创。
陈建国攥紧手上的泥,长长吐出一口闷气,转身往村里走。
脚步沉得抬不起来。
他累。
身累,心更累。
结婚后,防偷鸡、防毁地、防暗处的算计,步步小心,夜夜提防。眼看再有十多天就能起红薯,偏偏赶上义务工,被人精准掐了空子。
回到家门口,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推门进院。
一家人全都盯着他。
不用开口问话,单看他铁青的脸色,所有人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张春秀快步上前:“建国,地里到底咋回事?”
陈建国嗓音发哑,缓缓摇头:“遭了手了。”
几个字落下来,院里瞬间死寂。
王桂兰身子一晃,扶住廊下的墙,眼圈瞬间红了。
“咋会遭手?昨天下午不就边角一点点毛病?”
“夜里被人下了黑手。”陈建国看着众人,“大半片地,垄垄薯须都被铲断。秧苗看着绿油油,地下红薯全跟秧子脱开了。”
“离收红薯还有十多天,土里潮气重,拖到刨的时候,多半要沤坏一大半。”
张守义手里的烟锅“啪”的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他弯腰捡起烟锅,手抖得厉害,满脸通红,胸腔剧烈起伏。
“这群挨千刀的怂货!只会躲在黑夜里干龌龊事!”
“我今个不去上工,我就守在村里!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背地里糟践咱!”
说着,老头扭头就要往外冲。
陈建国伸手一把拦住他。
“大,你去没用。”
“没用?眼睁睁看着一年收成要毁,就这么认了?”张守义瞪着眼,胸口气得发疼。
“不认又能咋样?”陈建国看着他,“没证据。”
“地是夜里被毁的,没人看见、没脚印、没痕迹。人家嘴巴一闭,死不承认,大队来了也只能和稀泥。”
张春秀急得眼圈发红,跟着开口:“那也不能干等着沤烂啊!要不咱全家出动,现在就把红薯全刨出来,能保多少是多少!”
陈建国摇了摇头。
“我今天还得上义务工。”
四个工日,大队统一登记,逃一天都不行。
缺工要扣公分、要通报、还要加倍补工。本来他家就平白多摊两个工,这时候再违规,吃亏的还是自己。
陈建国咬着牙:“我要是敢逃工,村里人铁定说咱家故意抗公。到时候守礼、老五那帮人再在背后煽风点火,咱有理也变没理。”
“可你去上工,地里红薯就没人管了!”张春秀声音发颤,“就剩十多天,他们保不齐还会再来祸害!”
“我知道。”陈建国低头,咽了下唾沫。
张春秀望着他,急声追问:“知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地里出事?”
“我要是不去上工,就要受大队处罚,扣公分,全村人都要嚼咱的舌根。”
陈建国接着说,“可我要是去出工,地里就没人照看,那些红薯埋在土里,是好是坏谁也说不准。”
张守义闷哼一声:“合着咋选都吃亏?”
“就是咋选都吃亏。”陈建国点头,“里外全是坑。”
张春秀咬牙切齿的:“这么说,守礼老五那伙人,早就把这些盘算好了,专门把咱往死胡同里逼?”
“没错。”
张秋雁抿抿嘴,上前一步开口:“大哥,要不今天家里我们几个轮流去地边守着?但凡看见有人靠近,我们立马喊人。”
“你们守不住。”陈建国抬头,语气无奈,“那帮人心黑胆大,专挑软柿子捏。你们几个女娃、老人在家,真要是硬来捣乱,你们拦不住,再受了伤,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院外巷子里传来张老五都声音:
“今早我瞅见西边红薯地,秧子长得真齐整,老张家今年收成怕是好得很呐。”
另一个后生跟着搭腔:“可不是嘛,人家勤快,地里庄稼就是比旁人旺。”
张春秀听得浑身发抖,气得嘴唇都颤了:“听听!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地就是他们毁的!现在还故意来巷口显摆!”
张守义气得抬脚就要冲出去骂人,被陈建国死死按住。
“别去。”
“现在出去吵架,正中他们圈套。”
“他们就是故意激咱闹事,咱一冲动,反倒落了把柄。”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去上工。”
“公分不能丢,工不能逃。”
“地里红薯,听天由命。下工我立马往回赶,夜里我尽量去地里巡夜。”
“剩下三天,我熬也熬过去。”
没人说话。
全家人看着他拿起墙边的铁锨,拍了拍身上的土。
巷口远处,张老五几个人靠在土墙上,手里夹着纸烟,吞云吐雾。
张老五弹了弹烟灰,斜着眼瞟过去,“你看,该上工还得老老实实上工,啥脾气都得憋着。”
“一个绝户,非要招女婿,坏了村里老规矩,如今这不就轮到你受罪。”
旁边一个后生抿着嘴笑:“早先卖鸡挣下钱,也不知道识相点,分些出来打点邻里。还敢跑到大队去告我们,你说这不是自找的吗,活该落这下场。”
另一个人接话:“地是遭了罪,可拿咱半点儿办法都没有。明知道是谁干的,拿不出证据,也只能干受着。”
“就熬这几天,等义务工熬完,地里红薯也差不多该沤完喽。”
几人说完,一阵低低的窃笑,把烟屁股往地上一踩,背着手晃晃悠悠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