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铺子里缝纫机哒哒作响,小五张梅丽接过刘师傅丢过来的抹布,躬身应道:“哎,师傅,我这就拾掇。”
她把案板上布絮、线头、划粉白末,一点点拢到一块儿。擦完案板,抄起扫帚扫地,犄角旮旯的碎布头、短线渣,通通扫成堆,撮进铁簸箕。
铺子里另外两个学徒,一个叫栓柱,一个叫满仓。正是他俩跟刘师傅搭话,说乡下娃能下苦。
栓柱手上理着成卷的布料,“活做仔细些,布头别撂得满地都是,主顾进来看着邋遢。”
张梅丽扫帚不停,应声:“栓柱师哥,我晓得。”
扫完地面,她蹲到窗边布料堆跟前,按厚薄新旧把布匹分开,一层层码上木架子。
日头慢慢爬高,镇街上赶集的人多起来,接二连三有人踏进铺子扯布、量新衣、改旧褂子。
铺子里跑腿打杂的活,大半落到张梅丽身上。主顾量尺寸,她赶紧递上软尺;客人挑布料,上前帮着把布抻展;裁布掉下来的边角碎料,随落随扫;客人落座、打水、打包取货…
“婶子,你往这边坐。”
“大姐,你摸摸这块布的料子。”
一上午来回忙活,腿站得发胀,手上一刻不得闲。
临近晌午,街上人流淡下去,铺子得片刻空闲。
栓柱、满仓拉过板凳坐下歇气,随口唠镇上集市的见闻。
张梅丽没去坐板凳,去把被主顾翻乱的布重新理齐,案板上剪刀、划粉、软尺,一件件归置好。
刘师傅脚下停了缝纫机,转头看着她。
“铺子里的规矩,我再跟你说透亮。头一年主要干杂活,剪刀、缝纫机、裁剪图样,不准你私自乱碰。弄坏物件,得你赔。”
“师傅,规矩我记下,不该碰的,我不动。”张梅丽一边收拾一边回应。
“能下苦就好好熬,熬到位,手艺慢慢就能摸着。吃不下苦,趁早回村。”
后院灶台架着大锅,水烧得咕嘟响。张梅丽拎上脏盆往后院走,“栓柱,满仓师哥,水烧开,要不要舀些水洗把脸?”
满仓摆了摆手:“不用,俺俩等会儿自己弄。”
“行,那我洗下抹布。”
晌午吃饭,刘师傅带着栓柱、满仓进屋,白馍、咸菜,一大锅稀粥。
张梅丽从随身布包里摸出家里烙的硬干粮,立在屋檐底下啃。
午后送来好几件旧衣裳,领口磨破、衣边起毛,都是难收拾的活。刘师傅一股脑推过来。
“这些衣裳,拆线拾掇利落,傍晚人家过来取。”
张梅丽双手接过来:“师傅,我尽量收拾妥当。”
那些好做省事的新布料,分给栓柱、满仓上手。她抱着一堆旧衣裳坐到窗边矮凳,耐着性子挑旧线。针脚密,费眼睛,指尖被线头磨得发烫。
有空档的时候,她就站侧边看刘师傅裁布打版。
日头往西斜,街上人声一点点稀下来。
天色擦黑,几件旧衣裳全部修整完毕,刘师傅一件件翻看,挑出两处细小毛病,开口数落几句。
“是,师傅,下回我多留心。”
主顾上门取衣裳,看过后还算满意,付了钱走了。
“夜里你睡里头储物间,布匹堆得满,将就挤一挤。门窗务必闩牢靠,当心丢东西。明天天不亮就得起来打扫。”刘师傅走的时候叮嘱。
“记下了师傅,门户我操心着。”
等刘师傅走后,张梅丽上前闩好厚木板大门,挨个检查窗户卡扣。
次日,天刚蒙蒙麻麻亮
张梅丽从床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布絮。夜里布匹堆得密,被褥潮乎乎的,身上带着一股子布料闷出来的味道。
她拎起墙角铁皮水桶,快步走到街口老井,打满一桶冷水,费劲提回铺子。
先往地面泼水压住浮尘,拿湿抹布,案板、长凳、窗台,挨个儿擦一遍。再拿扫帚顺着砖缝扫,线头碎布全部撮干净。灶膛填进干柴,引火烧水。
等这一通活计做完,天边才透出一点灰白。
没过多久,栓柱、满仓一前一后到了铺子。俩人挎着布包,脸上还带着困意,进门径直往板凳上坐。
栓柱目光扫过干净的铺面:“起来得倒是早。”
“栓柱师哥,天亮得早,早点拾掇完,省得开市忙乱。”张梅丽正在灶边收拾柴火。
“今儿赶集的人多,活少不了。栓柱,满仓,你们俩准备裁两身布。”刘师傅一来就叮嘱满仓他们。
“哎师傅。”俩人应声起身。
太阳慢慢升起来,雾气散干净,镇街渐渐热闹,赶集的人络绎不绝往铺子里涌。
有媳妇扯花布做袄,有老汉拿来旧裤子补裤裆,还有姑娘过来量过年的新褂子。
张梅丽来回跑动。递软尺,抻布匹,收拾裁下来的碎料,给来客搬板凳倒水。
有个本村的婶子赶集路过,进到铺子里,一眼瞅见张梅丽,嘴上就唠开。
“哎呀,这不是老张家五丫头么,在这儿当学徒哩?家里几个丫头,一个个往外扑腾。”
张梅丽手上正抻着一块花布,动作没停,转头应声:“婶子,我刚来没多久。您今儿赶集扯布呀?”
“你们一家女娃子是真能折腾,打工的打工,还来学裁缝,啧啧。”
“婶子,人总得有个活路嘛。您瞅瞅这块花布,棉质软得很,贴身不硌人,做个夹袄刚好合适。”张梅丽笑嘻嘻的把花布往前递了递。
婶子随手摸了两把布面,依旧叨叨不停:
“啥活路啊?女娃家家的,学这手艺顶啥大事?再过两年还不是要嫁人、顾家?白费功夫白费精力,不值当!”
张梅丽依旧不接她的闲话茬:
“手艺学下是自己的,啥时候都能用。婶子您看想要亮色还是素色?我给您多翻两块瞧瞧。”
婶子见她油盐不进,自己唠的没意思。
挑了块普通花布,问清价钱,付了钱,拎着布转身出了铺子。
等人走后,刘师傅看了看张梅丽,没说话。
日头越升越高,铺子里的活一桩接一桩。
刘师傅踩着缝纫机,哒哒的机器声就没断过。栓柱、满仓守在案板跟前,一个帮着抻布,一个递划粉、软尺,听刘师傅讲裁剪的门道。
“裁布要顺着布纹走,不敢硬扯,布一斜,衣裳穿上就扭身子。”刘师傅手里的大剪刀顺着粉线一路走过去,“做褂子,落肩不能太宽,乡下妇人穿,要留出来套棉褂的余量。”
栓柱“嗯”一声,盯着案板上的布片细看。满仓伸手把裁下来的布片收拢叠齐。
张梅丽蹲在窗边,还在拆一堆旧衣裳的密线。耳朵却把师傅说的每一句话都接住,手上活不停,眼珠悄悄往案板那边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