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部散场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往回走,一路上不停议论张家的事。张守礼带着本家几个男人,脸色难看,临走前撂下话,这事不会就此作罢。
张家一家人回到院里,关上木门,躲开外头打探的目光。
王桂兰靠在门扇上,喘了口气,手心出了一层汗。
“今天算是把本家彻底得罪了,往后少不了麻烦。”
张守义把烟锅在门槛上磕得发出声响。
“得罪就得罪,总不能把家业白白送出去。”
张春秀打来一盆凉水,搓洗手上的尘土。一场对峙下来,她面上平静,后背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湿。
老二张夏云蹲在一旁剥玉米。
“大队书记替咱们说了公道话,可村里人背地里照样嚼舌根。往后媒人上门,一听说要招赘,条件过得去的小伙子,没人愿意来。”
院里没人接话。
黄土塬上的现实摆在眼前,家境尚可的后生,大多不愿做上门女婿。入赘之后要改口称呼,生下的孩子随女方姓氏,在宗族里抬不起头,只有家里弟兄多、分不到田地、日子实在艰难的人,才会考虑这条路。
老三张秋雁把玉米棒子扔进筐里。
“旁人怎么说无所谓,只要人老实肯干就行。”
接连三四天,村里的流言慢慢淡下去,始终没有媒人踏进张家大门。
之前来过的媒人,在街上撞见张守义,都会远远绕开。大伙心里都清楚,给张家说入赘的亲事,费力不讨好,说成了落不下好处,说不成还要落埋怨。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王桂兰前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是邻村的刘媒婆,平日里往来不多。
“守义、桂兰在家没?我过来跟你们唠唠。”
院里几人心里都清楚,对方是为招赘的事而来。
把人请进院内,搬来矮凳落座,王桂兰递上一碗凉水。
刘媒婆扫过院里的姑娘们,目光落在张春秀身上,开口直奔正题。
“你们家要招上门女婿的事,周边村子都传开了。我手里有两个后生,想跟你们说道说道。”
张守义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讲。”
“头一个是西塬李家的,家里弟兄五个,房子不够住,人有力气,地里农活都能上手。就是性子急躁,之前跟人起争执打过架,蹲过半个月。”
张守义当即摇头。
“不行,爱惹事的人不能进门。日后闹出祸端,一家人都要跟着受累。”
刘媒婆点头,继续往下说。
“第二个是山里来的娃,爹娘早年离世,孤身一人,干活肯下力气。就是性子木讷,旁人打趣说笑,他时常反应不过来。”
院里安静片刻。
张春秀开口。
“过日子要打理家里地里诸多琐事,反应太过迟钝,往后怕是难应付。”
两户人家都没相中,刘媒婆脸上有些难堪。
“守义、桂兰,实话跟你们说,愿意入赘的后生,大多都是这种境况。家境样样都好的小伙子,家里有爹娘宅院,没人愿意来张家庄做上门女婿。”
这句话是在,也戳中了一家人的难处。
张守义闷头抽旱烟,没有说话。
刘媒婆坐了片刻,见谈不出结果,起身准备离开。
“我再帮你们四处打听,有合适的我再来。你们也别把条件定得太高,能踏实过日子就够。”
送走媒婆,院门关上。
张夏云靠在墙根,低声说着。
“你看,这就是招赘的难处,能找上门的,大多都有各样缺憾。”
“就算没得挑,也不能随便找人进门。”张春秀说道,“招进来是一起守家过日子,不是凑数。要是找个不靠谱的,往后受苦的是全家。”
又过了两天,傍晚时分,院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张守义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中等,粗布褂子洗得发白,补丁缝得整齐,手里拎着半袋红薯。正是那天大队部人群末尾,静静旁观的那个后生。
后生见到张守义,微微欠身。
“叔,我叫陈建国,南边陈家塬的。我过来,想跟你们家聊聊招赘的事。”
院里的人闻声都看了过来。
张守义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后生主动找上门。
“先进屋坐。”
陈建国跨进院门,把红薯放在地上,端正站着,不四处张望,也不说客套空话。
王桂兰端来一碗水递过去。
“娃,说说你家里的情况。”
陈建国双手接过水碗,指尖粗糙,布满农活磨出的厚茧。
“我爹娘前些年患病离世。家里弟兄三个,两个哥哥已成家,田地少,房子拥挤,轮不到我。”
“那天大队部办事,刚好听见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上门女婿名声不好听,可我就想找个安稳落脚的地方,踏踏实实种地过日子。”
张守义盯着他。
“你了想好了。入赘到我家,将来孩子要姓张,要守这处宅院,给我们老两口养老。村里闲话少不了,难免要受些委屈。”
“这些我都考虑过。”陈建国神色平稳,没有闪躲,“只要一家人安稳过日子,旁人的议论,我不在意。”
张春秀站在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对方言语实在,没有浮夸的说辞。
张夏云、张秋雁也在一旁默默观察。
张守义接连发问,农活耕种、牲口照料、日常过日子的难处,一条条问询。陈建国如实应答,不夸大自身本事,也不隐瞒自身短处。
天色渐渐变暗,院里光线慢慢黯淡下来。
陈建国站起身。
“叔、婶,今天我就说这些。你们不用急着给答复,慢慢思量。要是觉得我合适,我往后常来;要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没来过,不怪你们。”
说完,他告辞离开。
人走之后,一家人围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王桂兰先出声:“看着倒是老实,可毕竟知面不知心,光凭这一回见面,看不出根底。”
张守义抽了一口烟。
“这人样貌、处事说话,比媒婆介绍的两个强不少。可婚姻大事,不能草率决定。”
张春秀望着院门的方向。
“可以再多接触几回,地里活、待人接物,多看,多瞧。”
院墙外头,本村本家的一个半大孩子,刚好看见陈建国走出张家院门,转头就往张守礼家跑去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