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列车的嗡鸣平稳落定。
暗金色的铁脚板在观景车厢铺着的地毯上挪了半寸。
周正低头瞧着自个儿掌心里那团转得欢实的光尘。
阿基维利塞进机体里的不光是打铁力气。
还有这片星海每一条旧铁轨的钥匙。
只要心头念头一转,宇宙任何一处落过车辙的旮旯都能抬脚就到。
星把吃完的果核扔进垃圾桶,斜着眼瞅他。
“老周,你站在那儿憋着什么坏屁呢?”
周正把掌心的光团攥拢在拳头缝里。
“老子得去算算旧账。”
三月七把手里的相机挂在脖子上,眨巴着大眼睛。
“什么旧账?你还欠谁机油钱没给吗?”
周正没搭理姑娘的碎嘴。
“有些门得去敲一遍。”
“当年老子烂得快进熔炉,要是没这帮人伸过手,骨灰早叫风刮干净了。”
他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瓦尔特。
杨叔把书卷起来,轻轻点了两下膝盖。
“去吧,列车在折跃节点等你,时间管够。”
周正咧开面甲,脚底板下的开拓符文骤然亮堂起来。
暗金色的影子晃了晃,整副铁躯直接消散在虚空里。
冷风呼啦一下灌满了传感器。
雅利洛六号的风雪还是那么大,夹着碎冰碴子直往脸上拍。
下城区的暖气管道滋滋冒着白汽。
大守护者办公室的落地窗没关严实。
布洛妮娅正埋在一堆矿区重建的账册里头,眉毛拧成了一疙瘩。
这批钻机的配额要是批不下去,大矿区的供暖又得卡壳。
大守护者揉着太阳穴,心里正犯愁。
窗台上的风声冷不丁顿住了。
一堵厚实的暗金色铁墙稳当当地挡在风口上,连半点雪沫子都没漏进来。
布洛妮娅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羊皮纸上。
她抬起头,那张平日里绷得死紧的俏脸彻底呆住了。
“周……周正?”
周正抬起粗壮的铁爪子,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
“大守护者,大冷天的开着窗,不怕机油冻上?”
布洛妮娅猛地站起身,连带翻了手边的墨水瓶。
“你什么时候换了这身行头?”
“希儿昨天还在矿区念叨,说你跟着列车跑得没影,准是把下城区的旧账全赖了。”
周正大步跨进屋里,脚底板踩在地板上连点响动都没有。
“那丫头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布洛妮娅绕着他转了整整两圈,指尖试探着碰了碰他肩头的暗金装甲。
太坚固了。
当年在造物引擎脚底下跟星核拼命的破烂罐头,如今站在眼前就像一座搬不动的山。
贝洛伯格欠这家伙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布洛妮娅收回手,眼底透出一股由衷的高兴。
“不管怎么说,看见你完好无损,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能卸下一半。”
“克拉拉在希望之家给小机器人们编了新课本,天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上。”
周正胸口的核心温热地转悠着。
“那小丫头过得好就行。”
“我就是路过看一眼,贝洛伯格交给你管,老子放心得很。”
他从胸口接缝里掏出一枚压缩好的高纯度地火能量结晶,随手拍在大守护者的办公桌上。
“拿去给孤儿院加个大锅炉,别冻着老子的家人。”
不等布洛妮娅回过神,周正抬脚往地上一踏。
光芒闪烁。
风雪在耳边还没散去,下一秒就变成了罗浮仙舟特有的桂花香气。
神策府的后院静悄悄的。
景元靠在一张紫檀木躺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眼皮耷拉着打盹。
石桌上的棋盘落着半局残子。
将军耳朵动了动,连眼睛都没睁开。
“贵客临门,连通报的云骑都没惊动半个,这可不是罗浮治下的规矩。”
周正一屁股坐在对面的石墩上,压得石板嘎吱作响。
“老狐狸,装什么睡呢。”
景元这才把手里的兵书放平,那一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缓缓睁开。
白发将军端详着眼前的暗金铁客,脸上的笑意慢慢化开。
“看来在星海深处,阁下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柄锤子。”
当年建木底下那股暴虐的毁灭狂气,如今全被熔进了这副规整厚重的身骨里。
景元心里暗自称奇,这铁疙瘩的造化已经走到了全银河的头里。
周正伸手拈起棋盒里的一颗黑子,啪的一声按在天元位上。
“少跟老子打机锋。”
“仙舟那点破药丸子的事儿,料理干净了没?”
景元笑呵呵地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托你的福,幻胧遁逃之后,建木的根须安分了许多。”
“符卿天天在太卜司算卦,算来算去,总说罗浮欠了一位无名客的天大人情。”
周正摆了摆铁手。
“拉倒吧,老子当年砸烂幻胧的化身,是为了给老铁和克拉拉出气,用不着你们记账。”
景元坐直了身子,神色罕见地正经起来。
“大道独行,越往前走,熟识的面孔便会越少。”
“周正,守住你心头那点火,罗浮仙舟的港口,永远留着你落脚的泊位。”
周正站起身,冲着白发将军抱了抱拳。
“走了,回你的神策府睡懒觉去吧。”
空间再度折叠。
眼前景物一晃,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光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这里是现实中的匹诺康尼。
白日梦酒店的天台花园冷风习习。
流萤穿着一身素净的便服,手里捧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橡木蛋糕卷,正靠着栏杆看天上的飞艇。
她忽然若有所思地转过头。
看见那具暗金色的身躯站在灯影底下,姑娘手里的蛋糕卷差点没拿稳。
“周正?”
流萤的眼眶有些发亮,语气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从梦境外面直接进来了?”
周正走上前,金属大脚在草皮上踩下两个浅印子。
“老子现在想去哪儿,家族那帮鸟人拦得住?”
流萤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抿起一个极好看的弧度。
真好啊。
他也挣脱了那些冰冷的枷锁,堂堂正正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流萤悄悄按住自己胸口的格拉默铁骑烙印,心头满是释然。
“听说你们要动身去翁法罗斯了?”
周正靠在栏杆边上,暗金色的机身倒映着漫天流光。
“艾利欧那黑猫给老子指的路,不得不去。”
流萤笑了笑,把剩下的半截蛋糕卷小心收进盒子里。
“卡芙卡说,剧本里的空白越来越多,那是艾利欧第一次承认自己算不准未来。”
“周正,去砸碎它吧。”
“像你在匹诺康尼砸碎大和谐一样。”
周正伸手碰了碰姑娘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
“老子办事,你放一百个心。”
“下回见面,老子请你吃一整卡车的橡木蛋糕。”
转过几个长廊,大剧院的后台传来清越的哼唱声。
知更鸟正坐在梳妆台前拆卸发饰。
少女从镜子里瞧见那团暗金色的光晕,立刻惊喜地转过身。
“周正先生!”
“你的新歌我听了,唱得不赖,比星期日念经强多了。”
知更鸟噗嗤一声笑出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谢谢你为这片星系带来真正的清醒。”
“现在的匹诺康尼虽然每天都有争吵和混乱,但大家都是清醒地活着。”
周正点点头。
“清醒比做梦强。”
“哪怕吃糠咽菜,也是自己的舌头尝出咸淡来。”
该见的人见得差不多了。
胸腔里的微型星云平稳地吞吐着力量。
周正站在匹诺康尼的云端顶上,抬头看着冷寂的星海深处。
最后那一站,躲是躲不过去的。
那座全宇宙最让人头疼的天才空间站,还欠着他一笔实验数据的清账。
周正深踩一脚虚空,暗金流光拖曳出长长的尾巴,直奔黑塔的办公室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