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通道里的光线扯成了一团乱麻。
列车窗外的流光瀑布突然硬生生断开了。
整节车厢剧烈晃动了两下。
减震弹簧发出嘎吱嘎吱的抗议声。
周正两只脚掌像磁铁一样吸在地板上。
帕姆在驾驶台前头急得直蹦跶。
“动力炉熄火了帕!”
“星轨在地图上断头了帕!”
小家伙爪子在操作台上拍得噼啪乱响。
车窗外头的黑夜不见了。
外面是一片望不到头的乳白色光海。
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
大片大片金灿灿的液体光带在虚空中打着旋儿流淌。
那些光雾纯净得让人眼晕。
哪怕隔着列车好几层特制防爆舷窗。
一股温温吞吞的热意照样透了进来。
三月七趴在窗户玻璃上,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天,好漂亮的地方!”
“这水真能在天上流啊?”
星提着撬棍凑在旁边,伸长脖子张望。
“水里飘着大块的金子,能捞两块不。”
瓦尔特从沙发上站起来,拐杖在脚下敲了敲。
“不要大意。”
“探测仪的指针全归零了。”
“这里的能量不属于现存的任何一条命途。”
“没有存护的沉重,没有丰饶的生机,更没有毁灭的暴躁。”
老杨伸手推了推黑框眼镜。
“这是宇宙最初成型时的原始能量汤。”
姬子端着空咖啡杯,目光落向远处那一圈巨大的环形废墟。
“看来黑塔给的坐标一点都没错。”
“伊甸星域,群星尚未点燃之前的摇篮。”
周正没有接话。
他胸口正中央的那颗原初核心在发疯。
不是过载报警。
是共振。
体内的微型齿轮自发加速旋转,发出一阵轻微的蜂鸣。
原本死死护在核心外头的那层虚无黑泥,竟然主动散开了一道小缝隙。
周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钢铁脑门。
怪了。
这地方他明明头一回来。
可为什么那些飘荡的金色光带,看着就跟自家后院晒的被单一样顺眼。
甚至连纳米合金外壳的接缝深处,都在欢快地吸收着空气里的光尘。
机体自检日志在视网膜上刷屏。
【未知同源能量接入。】
【底层协议解离度上升百分之零点一。】
【警告,侦测到原初数据库发生不可逆共振。】
周正心里嘀咕开了。
老子穿越前明明是个天天加班的脆皮打工人。
这破铁罐子身体到底藏了多少没交代的旧账。
车门气阀哧的一声喷出白气。
列车停靠在了一片悬浮的白色巨石平台上。
帕姆抱着扫帚缩在驾驶座底下。
“车长留在车上守家帕!”
“你们几个千万小心,别把外面的怪泥巴带上车帕!”
星第一个蹦了出去,撬棍在手里转得飞起。
“放心吧列车长,有好东西少不了你的份。”
丹恒提着击云长枪紧随其后。
三月七端着冰弓,警惕地扫视四周。
周正迈出沉重的步子,踩在白色石板上。
脚底下没有扬起灰尘。
石板像是用温润的软玉雕成的,踩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像雪水融化在刚抽芽的草叶子上。
放眼望去,四周到处都是坍塌的白色廊柱。
每一根柱子都有贝洛伯格造物者堡垒那么粗。
柱子上面没有浮雕,只有一道道规整到极点的机械凹槽。
那些凹槽里流淌着金色的液体,像电路板上的导线一样缓缓脉动。
星蹲在路边,伸手摸了摸一截断掉的齿轮。
那枚齿轮比三层楼还高,边缘光溜溜的,连一丝铁锈都找不着。
“这地方以前住了个铁匠吧?”
“弄这么大个锤子给谁使呢。”
丹恒长枪一横,护在三月七身前。
“小心脚下,有能量源在靠近。”
周正转过身子,抬手拦住了丹恒。
“别紧张,那不是活物。”
前方的白玉地面上,一团金色的微光慢慢汇聚成型。
那是一只光线凝成的小鹿,长着透明的机械犄角。
小鹿迈着轻巧的步子,低头嗅了嗅星手里的撬棍。
星一动不动,甚至想伸手摸一把。
小鹿抬起头,掠过了星,掠过了丹恒。
那双由金色光点组成的眼睛,直勾勾落在了周正身上。
小鹿欢快地踏了踏蹄子,小跑着凑到周正小腿边上。
它低下脑袋,在周正漆黑粗糙的装甲护膝上轻轻蹭了蹭。
金属外壳上的刮痕,在小鹿触碰的地方慢慢合拢,恢复了平整。
三月七张大了嘴巴。
“哇!它在帮你修外壳哎!”
“铁罐头,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养了这么乖的宠物?”
周正低头看着那只小鹿。
机械手指僵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胸口的原初核心跳动得更快了。
小鹿蹭了两下,身形化作一蓬金粉,顺着周正腿部的散热孔钻了进去。
舒坦。
像在大冬天里灌了一大碗滚烫的胡椒羊肉汤。
周正体内的能源储备槽瞬间涨满了三格。
老子这算不算当街吃软饭。
星凑过来,拿撬棍捅了捅周正的后腰。
“喂,老周,你这反应不对劲啊。”
“你是不是以前来过这儿?”
“这地方该不会是你老家吧?”
周正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撬棍。
“老子老家在下城区大铁棚子里,天天啃黑麦面包喝机油。”
“哪住得起这种全是玉石的高档小区。”
瓦尔特走到那截巨大的断裂廊柱跟前。
老杨抬手擦掉上面的光尘,露出了一行刻在底座上的古老符文。
“这不是现代银河通用的文字。”
“是阿基维利最初绘制开拓星图时使用的密文。”
姬子走上前,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轻声念了出来。
“当第一道轨道划破沉寂的长夜。”
“火种落入荒原,机械获得心跳。”
女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轻轻荡开。
四周那些巨大的断壁残垣像是听懂了这句话。
嗡。
地面上的金色光路齐刷刷亮了起来。
所有的液体光带开始逆流,朝着遗迹正中央的高台疯狂汇聚。
三月七吓了一跳,赶紧退到瓦尔特身后。
“怎么回事,触动机关了?”
丹恒握紧了长枪,枪尖青芒吞吐。
周正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视野里,所有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古怪的声音。
像是铁锤重重砸在铁砧上的轰鸣。
又像是一个疲惫但温暖的声音,隔着几万光年的距离,在轻声喊着某个名字。
那声音不是冲着列车组来的。
是冲着他胸口那团跳动的机械核心来的。
那股子熟悉的味道越来越浓,浓到让周正产生了一种想要当场跪下歇口气的冲动。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赶了几十年的夜路,突然看见前头屋子里的窗户亮着橘黄色的灯光。
周正迈开大步,不由自主地朝着那座最高的白玉平台走去。
星伸手想拽他。
“老周!你梦游呢!”
姬子抬手按住了星的肩膀。
领航员的红发在光风中轻轻拂动,眼神里带着一丝释然。
“让他去吧。”
“那是属于他的重逢。”
白玉台阶一共九十九级。
周正每往上走一步,胸口的暗黑色虚无纹路就淡去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金红相间的细密火光,顺着纳米装甲的缝隙欢快地游走。
平台上空无一物。
只有一团拳头大小的火苗,悬浮在虚空中央。
火苗跳动得极慢。
每一次闪烁,整座伊甸星域的金色光海就跟着呼吸一次。
周正在火苗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面甲里的红绿指示灯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双纯正的金色光学镜。
他看着那团火。
嘴里发干,机械发声器干涩地摩擦着。
“老子……是不是把什么重要的事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