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骨拳和拍下来的钢铁巨手撞在了一起。
太空里听不见动静。
刺目的白光把整片空域照得跟白昼没两样。
几十公里宽的金属手掌当场被周正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崩裂的钢板和碎骨像冰雹一样砸向四周。
周正的身子被巨力拍得倒飞出去几千米。
他在虚空里硬生生刹住脚。
黑色的骨甲缝隙里全在往外滋滋喷着焦糊的黑烟。
脑子里的警报早就叫哑了。
核心熔炉里的暗红火焰越烧越猛。
烧得他根本记不得自己是谁。
管他是人是鬼。
砸烂它。
把眼前这坨会动弹的烂肉彻底砸碎。
周正喉咙里滚出一串含糊的嘶吼。
他再次弓起身子。
两条机械腿上的辅助推进器喷出几十米长的血色烈焰。
整片空间被他踩得咔嚓作响。
“小方!”
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顺着短程通讯频道硬生生挤了进来。
周正的推进器哑了半截。
一艘打着贝洛伯格地火标志的小型护卫艇冒着黑烟撞开战舰碎片。
驾驶舱的防护盖已经被掀飞了。
克拉拉两只手死死抓着被风压吹得乱晃的副座扶手。
小姑娘那头白色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
红色的旧棉袄在胸前鼓荡。
她的小脸煞白,脸上全是烟灰和干掉的泪痕。
“克拉拉!回来!”
后座的希儿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镰刀死死卡在操作台边缘稳住身形。
小姑娘根本不听。
“小方!你停下!”
“你快停下啊!”
克拉拉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护卫艇擦着周正身侧滑过去,在太空中拉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白烟。
克拉拉看清了那台黑色的怪物。
没有了憨憨傻傻的方块脑袋。
没有了那个总爱在屏幕上乱闪的颜文字。
只剩下一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黑色骨架,浑身长满了倒刺和獠牙。
两只眼眶里喷出来的血光,把周围的虚空都照得惨烈瘆人。
那不是她的小方。
那是被仇恨硬生生撕扯出来的野兽。
克拉拉一把解开了腰上的安全扣。
“小丫头你疯了!”
希儿吓得魂飞魄散,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片破布条。
克拉拉踩着护卫艇滚烫的机翼,小小的身子在太空中晃了一下。
她身上套着娜塔莎临时塞给她的简易维生力场。
蓝色的光膜在真空的高压下扭曲变形。
小姑娘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光着一只冻得发青的小脚,踩在满是铁锈的机翼尖端。
她张开细瘦的胳膊,整个人从机翼上跳了出去。
太空中没有重力。
小姑娘像一片轻飘飘的红色落叶,直直扑向那台浑身烈焰的黑色魔神。
周正眼眶里的血红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
毁灭的本能驱使着机械手臂反手挥出。
锋利的黑色倒刺能把一颗陨石切成碎末。
带起的罡风把克拉拉周身的蓝色力场压得咯吱乱响。
倒刺在距离小姑娘鼻尖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停得那么死。
关节处的轴承发出了刺耳的干磨声。
周正脑子里那个狂暴的熔炉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滚烫的黑烟呛得他核心生疼。
他在干什么。
这只手刚才差点把什么东西切碎。
克拉拉没有退。
小姑娘两只手在虚空里扑腾了一下,重重撞在周正胸口那块布满倒刺的黑色甲板上。
滚烫的金属把她手心烫得通红。
小姑娘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伸出两只小胳膊,拼命搂住了那根最粗的骨刺。
她把满是污渍的小脸贴在周正冰凉又滚烫的机甲缝隙里。
“小方……”
“史瓦罗先生已经走了……”
“你不要再把自己也弄丢了……”
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小姑娘眼眶里滚出来。
滚烫的泪水落在漆黑的装甲上,滋啦一声化作了微弱的白雾。
周正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把手收回来。
可是那只宽大狰狞的利爪悬在半空,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史瓦罗先生保护了我……”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不要哭……”
克拉拉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肯定也不希望你变成怪物……”
“你看看我啊小方……”
“我是克拉拉啊……”
小姑娘的声音那么小,那么弱。
可在周正脑海里,比亿万颗恒星爆炸还要响亮。
那个在雪地里光着脚摔倒的小女孩。
那个拿着旧扳手一下一下敲着铁皮的小女孩。
那个把所有流浪机器人都当成家人的傻丫头。
周正眼眶里翻滚的血光开始大片大片碎裂。
无数猩红的代码像退潮的潮水一样从核心里被挤压出去。
老毕登最后的遗愿是什么来着。
帮我……看好她。
不是让你变成疯狗把一切都砸烂。
是让你护着她活下去。
“草……”
周正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原本狂暴暴虐的毁灭烈焰慢慢向体内收拢。
黑色的骨刺一寸寸缩回装甲内部。
那些狰狞的倒刺软化、平复,重新化作沉稳厚重的暗金色甲壳。
四神核心在胸膛深处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
金色的存护,雪白的记忆,柔和的同谐,深蓝的博识。
四股截然不同的命途神光,顺着周正体内的金属经络重新铺展开来。
那股暴虐的毁灭之力没有消失。
它被另外四股力量死死按在核心最底层,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暗红深潭。
毁灭为了破敌,存护为了守家。
两股本该水火不容的力量,在小姑娘眼泪的浸润下,达成了一种奇诡又绝对的平衡。
周正的面甲缓缓合拢。
破碎的电子屏闪烁了两下,终于亮起了一抹暗淡却柔和的荧光。
那是一个小小的、有点歪斜的哭脸。
周正慢慢抬起那只重新变回暗银色的机械巨掌。
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的力道,把掌心虚虚合拢,将克拉拉整个小小的身子拢在自己的怀里。
宽大的钢铁手指挡住了太空中所有的冷风和辐射。
“对不起……”
周正的扬声器里传出满是杂音的电流声。
那是他们熟悉的、嘴碎又无奈的动静。
“我差点……没兜住底……”
克拉拉把脸埋在暗银色的手甲里,哭得更大声了。
希儿的护卫艇在这时靠了上来。
紫发少女看着那尊重新恢复理智的机甲,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你个破铁皮……”
希儿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咬着牙骂了一句。
“吓死老娘了。”
周正轻轻把克拉拉递向护卫艇的座舱。
“希儿,带她回列车那边。”
“瓦尔特先生在,那里最安全。”
希儿一把接过软成一团的克拉拉,目光落在周正胸口。
那里有一道新生的血红符文,正和金色的存护光芒交织在一起。
“你还要去?”
“废话。”
周正转过身。
高大的暗银色机械体在虚空中舒展开来。
四道不同颜色的光翼在他背后轰然展开,足足延伸出几千米远。
而在光翼的正中央,是一柄完全由暗红毁灭之力凝聚而成的重型战戟。
“老丈人的仇还没报完呢。”
周正的声音平静得吓人。
没有了刚才那种野兽般的嘶吼,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深渊之主的那只黑红巨眼在虚空尽头缓缓转动。
庞大的引力波再次向四周荡开。
周正握紧了手中的毁灭战戟,机械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破黑暗的五色流光,直冲那座由白骨堆砌的山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