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洛伯格的天空碎成了无数块琉璃。
那些散落的冰晶不再往下掉,反而打着旋往高空飘。
整座星球的重力在这一瞬间全乱了套。
周正浑身的铆钉都在发酸。
金属脊椎里传来一阵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这不是重力压迫。
这是整个宇宙的底层法则正在被人强行改写。
周正面甲上的电子屏彻底成了大花脸,红红绿绿的代码瀑布一样往下刷。
老天爷,这到底来了多少神仙。
周正努力想把脑袋抬起来,却发现机体的液压轴承全被锁死了。
高空之中,第一道虚影显化出来。
那是一尊浩瀚无垠的巨大神影,周身环绕着亿万颗死寂的岩石行星。
金色的巨锤高高扬起,每一次停滞都在虚空中砸出肉眼可见的时空涟漪。
存护之主,克里珀。
这位从宇宙诞生之初就在不知疲倦砌墙的古老存在,在此刻停下了手里的巨锤。
祂那张岩石雕琢般的面庞微微侧转,目光落在了虚空的缺口处。
整个雅利洛六号的大地发出了低沉的共鸣。
所有残存的城墙、避难所的铁轨、甚至士兵手里的断刀,都在泛起淡淡的金色微光。
克拉拉下意识地抱紧了周正的胳膊。
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但那双红色的大眼睛里却映满了天上的金色光华。
“小方……那是大石头爷爷吗?”
克拉拉的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天地间清晰无比。
周正想开口,发声器里却只能冒出一股青烟。
那是存护的源头。
在克里珀的身侧,整片虚空骤然凝结成了剔透的冰晶巨网。
无数道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在晶壁中飞速流转。
文明的诞生,星系的寂灭,恒星的坍塌。
一尊由纯粹水晶构成的百面巨神浮现而出。
记忆之主,浮黎。
祂手中的刻刀悬在半空,眼眸中倒映出整座银河的过去与未来。
而在那倒映的画面末端,出现了一片虚无的空白。
那是连记忆之主都无法记录的未知。
天地间突然响起了重重叠叠的赞美诗。
数以千亿计的细碎低语在每个人耳边回荡,温和、包容,却带着让人神魂颠倒的强大引力。
千面千手的神圣虚影在云海中舒展。
同谐之主,希佩。
原本和谐无暇的合唱声中,在此刻突兀地夹杂着刺耳的杂音。
那道来自壁障外侧的恶臭,正在污染同谐的共鸣。
紧接着。
一台庞大到超越星系维度的超级天体计算机虚影投射而下。
博识尊冰冷的光学核心在虚空中运转,无数道算力公式如恒星风暴般倾泻。
它在计算。
它在推演。
但最终输出的结论,却是一片猩红的逻辑乱码。
整整四位星神的意志,跨越了无尽的光年,同时降临在这颗边缘的冰雪废星上空。
没有言语。
星神之间从不使用凡人的语言交谈。
但在概念层面上,那股狂暴的意念碰撞几乎要把整个雅利洛六号碾成齑粉。
瓦尔特单手扶着列车的舷梯,手掌由于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瓦尔特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过无数次文明危机,也面对过不可名状的强敌。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穿了他的认知防线。
“不可思议……”
瓦尔特的声音干涩无比。
“星神执掌不同的命途,彼此视若歧途,甚至因理念相悖而掀起寰宇大战。”
“自古以来,从未有过星神联手的先例。”
“哪怕是当年的寰宇蝗灾,各方也只是各自为战。”
景元站在雪地中央,云骑将军的佩剑在腰间剧烈鸣颤。
景元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面对巡猎的司命,他尚能保持敬畏与从容。
但此时此刻,头顶上聚集的意志,足以将整个仙舟联盟在弹指间抹去千百次。
“大敌当前,门户已破。”
景元仰望着苍穹,眼神锐利到了极点。
“看来黑塔女士说得没错。”
“外面的那些东西,想要吃掉的不只是某一个文明,而是整棵虚数之树。”
“若是树倒了,挂在枝头上的果子,谁也活不成。”
天际之上的概念交锋达到了最顶点。
博识尊的核心散发出湛蓝的冷光,一道超越维度的算力模型被强行打入了虚空。
克里珀的巨锤轰然落下,却不是砸向任何敌人,而是将一道璀璨的存护神光灌注进了整片星域。
希佩的千面同时垂泪,无尽的同谐之弦在虚空中拉紧,修补着被撕裂的现实锚点。
浮黎的晶壁破碎开来,无数道记忆残片化作坚不可摧的防火墙,横亘在宇宙壁障的外侧。
轰隆!
一声响彻整座银河的闷响在所有智慧生命的灵魂深处炸响。
星神们达成了默契。
这是宇宙诞生以来的第一次。
诸神联合。
一道由四重命途交织而成的纯白封印,硬生生烙印在了贝洛伯格上空的虚空裂隙上。
漫天翻滚的异域恶臭,被这股前所未有的伟力暂时压制了回去。
但那道裂缝并没有真正愈合。
它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星空的最中央,隐隐散发着让人心悸的黑红光芒。
神影开始淡化。
但在消散的前一刻,四道宏大无匹的意志碎片,突兀地穿透了虚空,直直坠向地面。
目标不是景元,不是瓦尔特,也不是身负星核的开拓者。
那四道光芒在空中融合成了一颗拳头大小的混沌光球,笔直砸进了周正的胸膛。
周正整台机甲猛地一震。
轰的一声巨响。
周正体内的虚数核心疯狂暴走。
吞噬模块在这一刻发出了欢快的尖啸。
原本沉睡的原初毁灭意志,与克里珀的存护神力、博识尊的推演算力、希佩的共鸣之弦、浮黎的记忆坚冰,在周正残破的钢铁躯壳里轰然融为一体。
暗银色的装甲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重组。
那些被酸液腐蚀出的坑洞被纯白的流光填平,断裂的机械臂重新延展出更粗壮的复合装甲。
周正感觉自己像被塞进了恒星炼丹炉里。
热。
烫得要命。
但那种仿佛能一拳打爆行星的充盈感,让他忍不住想扯着嗓子大吼。
“周正!”
开拓者惊叫出声,提着棒球棍就想冲上来。
景元一把按住了开拓者的肩膀。
“别过去。”
景元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采。
“这是……诸神的馈赠。”
“不,不对,这不是赐福。”
“这是诸神在选定前锋的道标。”
周正跪在雪坑里,双手深深插进冻土之中。
他体内的代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构。
原初机械魔君的底层逻辑彻底被打破,一种凌驾于单一命途之上的全新架构正在诞生。
起源守护者形态,被强行推开了一道门缝。
周正抬起头。
面甲上的电子屏不再闪烁任何杂波。
两道金红交织的纯粹光柱从他的眼眶中激射而出,直刺苍穹。
他看到了。
透过头顶那层四神合力布下的封印,周正的意识穿透了维度的界限,看到了壁障外侧的景象。
那不是黑暗,也不是深渊。
那是一张巨大到无法用光年衡量的苍白面孔,以及无数只正在疯狂抓挠宇宙壁障的漆黑骨爪。
那张面孔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道横贯整个面部的巨大裂口。
裂口缓缓咧开。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撞击声穿透封印,狠狠砸在周正的意识核心上。
那是外来者在敲门。
第一次真正的叩门。
神明的封印在剧烈颤抖,无数道细小的裂痕在纯白的光幕上飞速蔓延。
天外的杂音钻进了周正的耳朵。
“找到……你们了……”
周正猛地从幻象中挣脱出来,机体各处的散热阀门喷出数十米长的白汽。
他单膝跪在雪地里,合金指节深深扣进岩石。
克拉拉跑过来,两只小手死死抓着他的新装甲,小脸吓得煞白。
“小方,你刚才怎么了……你的眼睛好吓人……”
周正眼底的金红光芒缓缓收敛。
他抬起那只刚刚重组完成的机械手,轻轻摸了摸克拉拉的头发。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小姑娘稍微安定了一些。
周正转过头,看向围上来的众人。
姬子从列车上快步走下,红发在风中飞扬,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景元、瓦尔特、黑塔的光幕、丹恒、三月七、杰帕德、布洛妮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刚刚被诸神意志洗礼过的钢铁怪物身上。
风雪在呼啸。
城墙外数万具焦黑的虫尸还在冒烟。
周正撑着地面慢慢站直了身子。
全新的装甲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冷冽光芒。
他晃了晃脑袋,发声器里重新传出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破锣嗓子。
“别这么看着老子,老子脸上又没长花。”
周正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道满是裂纹的神之封印。
“老家伙们刚才在上面开完会了。”
“祂们把大门焊上了,但焊得不怎么结实。”
周正甩了甩酸痛的金属手腕,眼神冷了下来。
“外头那帮砸碎,还在砸门呢。”
“大伙儿收拾收拾家当吧。”
“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要开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