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剑,随时奉陪。”
镜流掌中的古剑发出一阵清脆的剑鸣。
渡口下方的栈桥回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青石板被磨损的铁靴踏得发响。
风卷起落叶,吹散了港口上空弥漫的雾气。
一道披着墨色长风衣的高大身影穿过廊柱,站在星槎停泊台的正前方。
那柄布满裂纹的支离古剑拖在石板上,带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丹恒单手提起击云长枪,护住列车舷梯入口。
龙尊血脉在四肢百骸狂乱奔涌。
来者身上缠绕着挥之不去的恶念,浓重得宛如鳞渊境深处的淤泥。
丹恒认得这具躯壳。
在数百年逃亡的噩梦深处,这柄破剑曾无数次刺穿血肉,带来无休止的痛苦。
对方应当是来索命的恶鬼。
应当是来执行星核猎手剧本的冷血傀儡。
可丹恒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停顿。
那双原本被疯狂与死寂填满的金红眼眸,正越过枪尖,直直投向洗尽铅华的白发女子。
“你……活过来了。”
刃的声音干瘪沙哑,宛如生锈的齿轮在干涩摩擦。
镜流握紧剑柄,跨前一步,横在丹恒身前。
“应星。”
镜流唤出久违的旧名,神情平静得宛如一泓深潭。
“数百年不见,你依旧受困于残躯。”
刃的胸口剧烈起伏。
衣襟下摆的暗红绷带渗出黑血,那是肉身反复碎裂又愈合留下的污痕。
剧毒在髓海里日夜啃噬,无时无刻不在撕咬神智。
他活着,只为迎接终结。
他踏遍银河,只求一把能够彻底斩断生机的利刃。
卡芙卡的言灵只能暂时压制狂乱。
艾利欧的预言只许诺了命中注定的坟墓。
在刃的认知中,仙舟的长生孽债乃是神明种下的恶果,凡俗众生唯有在永恒折磨中沉沦。
镜流理应和他一样,在疯狂中化作只知屠戮的厉鬼。
可眼前的白发剑士,双眸清亮,神魂安宁。
那股纠缠千百年的魔阴恶咒,竟消失得干干净净。
甚至连一丝残存的孽毒都找寻不到。
这是剧本之外的变故。
这是打破仙舟铁律的奇迹。
刃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正在用扳手拧螺丝的暗银色机甲身上。
周正正撅着屁股调整底盘悬挂,机油沿着指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周正面甲上亮起一个警惕的红色叹号。
“看什么看?”
“老子身上可全是铁皮,割不出半斤二两肉来。”
“你要是打算打劫列车,先问问老子手里的等离子炮答不答应。”
刃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指掌。
这具残躯经历过千刀万剐。
雷劈、火焚、剑刺、毒噬。
无论何等毁灭性的重创,血肉都会蛮横地聚拢重生,将他拖回名为活着的刑场。
他一直坚信,这具不死躯壳是全宇宙最恶毒的诅咒。
可刚才在阴影中,他亲眼目睹了神策府前的那场神迹。
那台笨重的机甲,用最野蛮、最粗暴的姿态,将镜流从幽冥泥潭里硬生生拔了出来。
那股暗金色的力量撕开丰饶毒素时,爆发出的意志炽热夺目。
那不是杀戮的狂欢,而是纯粹到极点的守护。
原来生命被撕碎后,不仅能滋生绝望。
原来在这片被命途摆弄的星海里,真有人能凭借血肉或钢铁,强行改写既定的死局。
刃握住支离剑的手掌微微松开。
缠绕周身的暴虐杀意,在微风中渐渐淡去。
苍白的面庞上,皮肉牵动,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情绪。
那是疲惫之后的释然,是迷途者重见微光的惊异。
“我听说……她醒了。”
刃盯着周正的机甲核心,语气低缓。
“艾利欧的预言里,原本写着剑首彻底堕落的结局。”
“罗浮本该添上一座新坟。”
“可你把剧本撕得粉碎。”
周正把扳手往腰间一别,金属大脚踩在石阶边缘。
“艾利欧算个球!”
“那只黑猫整天躲在暗处写小纸条,老子最烦装神弄鬼的神棍。”
“命长命短,全凭自己说了算。”
“谁要是敢按别人的本子活着,那跟提线木偶有何区别?”
三月七躲在瓦尔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少女小声嘀咕起来。
“杨叔,那个凶巴巴的绷带男,好像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
“平时他一露面就要拔剑砍人,今天倒像个迷路的大叔。”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目光停留在刃微微垂落的剑锋上。
老战士见识过无数被命运折磨得面目全非的灵魂。
执念一旦被打破,要么彻底崩溃,要么重塑新生。
此时此刻,那个以毁灭自居的狂徒,心底冰封已久的荒原正泛起一丝裂痕。
镜流收剑入鞘,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
“应星,放下执念吧。”
“死,洗刷不了过去的罪。”
“唯有活着,才能看清当年的因果。”
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浊气化作白雾,消散在冷风里。
数百年了。
他每日睁眼,看到的都是无边血海,耳边尽是同袍惨死的呼号。
求死成了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可现在,镜流脱离了深渊,堂堂正正站在天光之下。
同病相怜的故人既然能摆脱魔阴,他日复一日的疯狂求死,倒显得像个怯懦的逃兵。
刃抬起头,那张满是风霜与死气的面容上,浮现出罕见的平静。
眼眸深处的血色渐渐收拢,显露出原本属于百冶应星的傲骨。
他迈出脚步,走到暗银色机甲正前方三尺之地。
残破的支离古剑被插回腰间皮鞘。
刃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周正胸甲凹陷的合金护板上。
粗糙的掌心感受着机体内部沉稳规律的机械震颤。
那里跳动着守护的余温,跳动着逆天改命的蛮力。
“周正。”
刃极低地吐出对方的名号,语气重逾千钧。
“在今天之前,我认为长生是一场无法醒来的酷刑。”
“无休止的愈合,只配用来承受无休止的痛苦。”
周正面甲上的电子眼微微转动,浮现出两团疑惑的幽蓝光斑。
“大叔,有话直说,别动手动脚的。”
“老子的外壳刚做完全套喷漆,摸花了你得赔钱。”
刃自嘲般笑了一声,声音极其微弱,却带着活人独有的温度。
“你让我看到……不死也可以有意义。”
“只要握剑的手还受意志掌控,这具永生残躯,或许能用来粉碎更庞大的绝望。”
丹恒握枪的手指猛然收紧。
青年眼底满是惊疑。
他曾以为刃与自己之间唯有至死方休的死斗,却未曾料到,这个被星核剧本操纵的疯子,竟能从周正身上找到活下去的支点。
这台来自下城区的机甲,到底还要颠覆多少人的命运?
镜流望着昔日同袍挺拔的脊梁,唇角露出一丝宽慰的弧度。
曾经的百冶应星,终于找回了一丝当年的影子。
刃收回手掌,整理了一下破损的风衣领口。
“艾利欧的道路还长,星核猎手依然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我依然会遵从剧本前行,直到与命运终局迎面相撞。”
“但是……”
刃转过身,背对着星穹列车的众人,目光投向仙舟渡口外那片深邃无际的银河。
黑发在星风中肆意飞扬。
狂乱已去,脊梁如枪。
“我会继续活着,寻找自己的答案。”
周正看着男人的背影,机械胸腔里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这就对了!”
“想死容易,活着才算本事!”
“下回要是撑不住了,随时来找老子喝二两机油,管饱!”
刃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扬起右臂,在虚空中挥了挥手。
那道黑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渡口的繁华喧嚣之中,再无半点绝望的死气。
帕姆在列车驾驶室里挥舞小旗子。
“全员登车完毕帕!”
“翁法罗斯古舰已发出引导信号,星轨跃迁程序启动帕!”
周正转过身,大步踏上舷梯,暗银色的身躯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辉。
镜流与丹恒并肩跟上,列车的气闸大门缓缓闭合。
引擎的轰鸣声响彻云霄。
暗金色的开拓光带撕开星海帷幕,列车呼啸着冲向浩瀚宇宙。
飞驰的车厢内,周正面甲上的墨镜图标闪闪发亮。
“坐稳了各位,老子带你们去会会那些青铜船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