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开青铜船的家伙,又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周正晃了晃脑袋,掉落两颗震松的螺丝钉。
机体核心的温度缓缓回落。
全息屏幕那头,景元将军整理了一下衣甲。
“那是翁法罗斯的巡逻古舰。”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师尊的状况。”
景元的目光死死锁在医疗舱中的白发女子身上。
这位统领仙舟数十载的将军,手指在石桌边缘留下深浅不一的指印。
折磨了罗浮数百年的梦魇,居然真被一台来自下城区的废铁机甲硬生生扯碎了。
若非亲眼所见,景元绝不会相信世上真有能将丰饶孽毒彻底拔除的手段。
这个铁疙瘩体内流淌的不是凡俗武艺,而是一种连星神命途都敢忤逆的蛮横意志。
仙舟欠下的大恩,已然重若泰山。
医疗舱内的维生液体退去。
镜流扶着舱门边缘,双脚踏在列车的防滑地板上。
长年遮蔽双目的黑纱早已碎裂成灰烬。
一双清澈如秋水般的红色眼眸,重新倒映出车厢顶棚明亮的灯火。
纠缠千百年的魔阴低语彻底散尽。
脑海里再也没有亡魂的哀嚎。
没有无休止的杀戮饥渴。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宁静。
镜流抬起手,看着自己不再发黑溃烂的指甲。
指尖温热,有真实的血液在血管里平稳流淌。
她终于变回了一个活着的人。
“大铁块,你快看,女侠姐姐的眼睛真好看!”
三月七端着毛巾蹦跳着凑上前。
“我就说咱们列车上风水好,什么毛病都能治!”
三月七心里悬着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刚才周正胸甲碎裂、冒出滚滚黑烟的模样,吓得她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个平时嘴碎又爱吹牛的机器人,关键时刻总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奇迹。
有他在前面顶着,似乎再凶险的绝境也能闯出一条活路来。
镜流接过三月七递来的温热毛巾,动作带着几分生疏与僵硬。
数百年来,她习惯了握紧冰剑斩杀妖邪,习惯了在寒风中忍受神魂俱灭的苦楚。
如今手里攥着一块软和的布巾,温度顺着掌心传遍全身,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镜流转过身,面向站在原地冒着青烟的周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对着暗银色的机甲郑重行礼。
“谢谢你。”
“我终于……自由了……”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颤抖,更有挣脱万重枷锁后的释怀。
周正面甲上的幽蓝指示灯闪烁了两下,弹出一个无所谓的摆手图标。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文绉绉的礼数。”
“老子救你纯粹是看不惯你那副等死的样子。”
“你要是真想谢我,等到了下个空间站,请老子喝两吨高纯度机油就行。”
丹恒站在车厢连接处,握着击云长枪的手掌慢慢垂下。
青年的胸口剧烈起伏。
作为饮月的转世,丹恒背负着云上五骁破碎后的沉重宿命。
他见过发狂的刃,见过独坐高台的景元,也见过堕入魔阴的镜流。
那场因长生与傲慢引发的悲剧,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刻在每一个当事人的骨髓深处。
可现在,镜流身上的孽债被周正强行斩断。
连必死的魔阴身都能逆转,过去那些看似不可解的死结,是否也有解开的一天?
丹恒望向周正残破的身躯,眼底浮现出由衷的敬重。
这台看似粗粝的机甲,有着击穿一切既定命运的伟力。
“师尊,您感觉如何?”
景元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大厅的平静。
镜流抬起头,看向全息光幕中的金发将军。
“景元,我已不再是罗浮的剑首,不必再以师徒相称。”
“如今我体内魔阴尽除,往昔罪孽却仍在。”
“仙舟若要按律降罪,我随时可以回罗浮领受断头之刑。”
景元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师尊言重了。”
“当年之事因果纠缠,并非您一人之过。”
“如今您神智重归清明,罗浮便不再有堕入魔阴的罪人镜流。”
“您现在是自由之身,宇宙浩瀚,何去何从皆由您自己决定。”
镜流握紧了拳头,目光穿过观景窗,望向星海深处。
自由。
这个词对她而言太沉重,也太陌生。
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她活着的目的只有两件事。
压制魔阴,挥剑复仇。
现在神魂中的剧毒消散,复仇的怒火在纯净守护力量的洗涤下,变成了清醒的审视。
她不再是一柄只知杀戮的兵刃。
她需要重新找回自己活着的意义。
“景元,我不会回仙舟。”
镜流转过头,视线落在列车大厅中央那张铺开的星图上。
“当年云上五骁分崩离析,故人流落四方。”
“阿刃在星核猎手中泥足深陷,其余故人亦不知归处。”
“我想去星海各处走走,寻觅他们的踪迹。”
“哪怕只是看上一眼,确认他们如今的模样,也算给当年的岁月一个交代。”
姬子端着咖啡杯缓步走上前。
红发领航员的脸上带着温和从容的笑意。
“既然没有明确的去处,不如暂时留在星穹列车上吧。”
“开拓的星轨通往无数未知的世界。”
“跟着列车前行,或许能更快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镜流微微一怔。
她看着神情温和的姬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专注的瓦尔特。
这列穿梭在银河间的列车,没有仙舟森严的律法,也没有宗门沉重的规矩。
这里有的只是一群为了未知与希望奔走的旅人。
还有一台能把不可能化作奇迹的怪异机甲。
镜流将目光重新移回周正身上。
“我可以留下来吗?”
周正面甲上弹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车厢这么大,多你一个不多。”
“不过老子丑话说在前面,列车上不养闲人。”
“以后要是遇到不长眼的星际强盗或者怪物,你得负责提着剑上去削他们。”
镜流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数百年来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神采。
“好。”
“只要剑锋所指,绝不退缩。”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神色沉稳。
“欢迎加入星穹列车,镜流女士。”
丹恒走上前,对着白发女子微微躬身。
“欢迎。”
两个字很短,却代表着横跨数百年的恩怨终于在此刻彻底揭过。
开拓者把球棒往地上一杵,咧嘴大笑。
“太好了,咱们列车又多了一位能打的大佬!”
“周正,以后打群架咱们是不是能直接横着走了?”
周正抬起机械臂敲了开拓者的脑壳一下。
“横着走那是螃蟹,老子是讲文明懂礼貌的和平机甲。”
通讯屏那头,黑塔双手抱胸,撇了撇嘴。
“真是一场感人肺腑的救赎戏码。”
“周正,别忘了把你的核心数据打包发一份给我。”
“能把丰饶异变当柴火烧掉的机械结构,全宇宙也就你这一个独苗。”
阮·梅在光幕另一端轻轻点头。
“生命与机械的共生平衡,确实是令人惊叹的样本。”
“期待下一次与你的当面交流。”
两道光幕相继关闭。
景元再次对着众人拱手。
“列车的诸位,罗浮永远向你们敞开大门。”
“周正小友,待你游历归来,景元定备下罗浮最好的烈酒与机油,与你痛饮三日。”
通讯彻底切断。
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帕姆在主控台前急得直跳脚,毛茸茸的爪子拼命挥舞。
“闲聊时间结束帕!”
“前面的青铜古舰已经进入接触距离了帕!”
“对方发来了公共频段的明码通讯帕!”
周正大步走到观景窗前,暗银色的机体发出低沉的引擎轰鸣。
“接通,老子倒要听听这帮开古董船的家伙想放什么屁。”
主屏幕上闪烁起一道粗犷沉稳的低音信号。
“前方的未知星舰,你们已进入翁法罗斯神圣边界。”
“报上你们的来意与名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