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六十工分?”他低声自语,嘴角勾了勾。
还没等他有下一步动作,屋内又想起了几位婶子的话。
“还六十工分,你怎么不去抢?能给二十分就不错了。”孙大娘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弱弱的说了一句。
“婶子们别吵了,这猪虽然是我打的,但孙婶子既然这么说了,这肉就当我买的,一会我给大队补钱。”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的,脸上还挂着笑,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孙大娘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嗓门比方才还高了三度:“你们看看季知青,这才是个明白人!我就说嘛,人家季知青是文化人,懂规矩,不像有些人,见着点荤腥就跟饿狼似的——”
“以后我不会再去打野猪。”季野打断她,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目光却从孙大娘脸上滑过去,
落在了院门口几个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身上,“村里有事就找民兵队,我们知青就是来插队的,这不是我的活。”
他说得轻巧,像在交代一件顶小的事。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婶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手里的锅铲和菜盆都顿住了。
季野像是没察觉,又补了一句:“我那天在山上看见好几头狼,一会我跟大队长说一声。冬季的时候,大家都在家里少出来,狼和野猪要是进村,把谁拖走了就不好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绿色外套的下摆被风掀了一下,露出里头新买的白衬衣。
背影不急不缓,甚至还有闲心抬手拨了拨门框上挂着的红喜字。
院子里安静了足有五六秒。
孙大娘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边上王婶子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低声道:“你可真行,人家大喜的日子,你非得为了几斤肉碎嘴子……”
“我那不是——”孙大娘脸一涨,可后半句到底咽了回去。
她想起季野最后那句话里“把谁拖走了”四个字,总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其他几个婶子也没再吭声,互相看了看,都明白季野这是撂挑子了。
但今天是人家结婚的日子,新媳妇还在屋里头坐着呢,这时候闹起来,传出去不好听。
几个婶子心照不宣地收了声,只等着喜宴结束,让自家儿子去找孙大姐儿子的麻烦——
谁让她嘴欠,非说季野的不是呢!
李婶子站在灶台边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季野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手里搅着锅里的白菜粉条,心里头却门儿清。
别人不知道,她可太了解季野了。
不让他吃肉,还不如杀了他。
他今儿这话,八成是说给这帮人听的——你们嫌我打猎坏了规矩,行,那我就不打了。
可他不打了,那山上的野猪就不在了?
狼就不来了?
李婶子用锅盖掩了掩锅里的热气,心里叹了口气。
到时候人家再打到猎物,不拿出来分了,直接揣去黑市换了钱和票,你们这帮人哭都找不着调。
她抬眼看了下孙大娘那张还在发红的脸,懒得再说一个字,只低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噼啪一响,映得她眼角那道细纹深了深。
院外头,季野的脚步已经远了。
喜宴的鞭炮还没放,红纸屑铺了一地,风一吹,贴着地面打旋儿,像谁家撒出去的碎银子,捡也捡不回来。
季野说到做到。
从厨房出来,他掸了掸衣摆上沾的柴火屑,脚下一拐就奔着大队部去了。
大队长王德厚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见季野进来,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招呼他坐下。
季野也不绕弯子,把方才在院子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怎么打的野猪,怎么分的肉,孙大娘怎么说的,他怎么应的。
末了,他补了一句:“叔,明天开始我和白玥就在家猫冬了。”
大队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烟袋锅子重新点了火,吸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小季啊,要真是野猪和狼下来,你们家那位置……正好在山脚下,头一个吃亏的就是你们。”
季野笑了笑,笑得挺和气:“叔,我到时候在院边上做好陷阱,没有东西能来我家。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语气淡下来,“我管不了。我怕被人说我挖社会主义墙角,不能我出人出力,最后还要挨骂。”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
院门敞着,外头蹲着几个晒太阳的汉子,屋里还坐着两个来办事的妇女,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站在角落里的孙大富。
孙大富正蹲在那儿搓手指头,被十几道眼风一扫,脖子都僵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个土疙瘩。
他老娘刚刚那通嚷嚷,这会儿跟回旋镖似的,全扎他脸上了。
“季知青,”孙大富站起来,搓着手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我娘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嘴碎,没坏心眼。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怕被人举报。”季野打断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眼里却没什么温度,“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朝大队长点了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
院子里的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没人吱声。
孙大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拦。
季野刚走到大门口,就碰上了叶峥他们几个知青。
叶峥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远远就冲他招手:“季野!我们正找你呢,喜宴啥时候开席?兄弟们肚子都空了。”
“快了。”季野走过去,拍了拍叶峥的肩膀,“你帮我在这记礼账,婶子说这些以后都要还的。”
他朝院里努了努嘴,“里头那帮人,谁送了什么,记清楚了。”
叶峥一乐:“成,交给我吧。”
他和顾辰在门口搬了张旧桌子,又找了条长凳,一个坐一个站,摊开本子就开始记。
来的人络绎不绝,这个时代送礼简单——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关系亲近的咬咬牙送个几毛钱,都算是一份心意。
林薇薇和孙红梅两人合着送了一条三毛钱的毛巾,红色的,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叶峥接过来,转手递给旁边帮忙的顾辰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