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踩着厚厚的落叶,心里头竟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痛快来。
这山可真大啊,大到走了这大半日还没摸着边儿,大到好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好,真好,这就说明这山里的东西是吃不光的、杀不尽的,只要山还在,他就有的是办法把日子过下去。
可一想到再有两年半,他就要考大学回城了,季野心里头那点痛快劲儿就又淡了下去。
城里头有什么好呢?
窄巴巴的胡同,喧闹闹的街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规矩,连口干净空气都难寻。
到时候再想进山打猎,怕是比登天还难。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低头看着脚下又一行新鲜的狍子蹄印,弯下腰仔细辨了辨方向。
季野现在学聪明了——这几个月来他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山里的东西再多,也不能由着性子往绝里薅。
如今他每回下手,都特意留着那些小的、弱的,半大的崽子一概不碰,让它们在山里继续长着、繁殖着。
说白了就是养着一茬,等长大了、留完了种,再下手也不迟。
这样年复一年,山就永远是这座山,东西也永远是这些东西,取之不竭,用之不尽。
他蹲下身,把那串狍子蹄印里最浅最小的那几枚用手指虚虚描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朝着蹄印延伸的方向迈开了步子,走得从容而笃定。
季野完全不知道他在乡下这三年改变了后世很多事,就比如森林和野生动物保护法,就是因为他颁发的,当然这是后话。
此刻他肩上扛着狍子,腰上挂着三只肥硕的野兔,背篓里还塞满了蘑菇和野果,整个人像座移动的小山包似的从山路上晃悠下来。
山里待了两日,他算得精——就算顿顿吃肉,这些东西也够他们俩吃到开春化冻了。
等把那张只熊送到辛龙那里,换来的东西足够他们用一冬天的,还能给白玥去百货大楼买两件新衣裳。
他踩着满脚泥巴推开院门时,正撞见李婶子和阿秀坐在堂屋里,围着白玥比划那两件新絮的棉袄——
靛蓝的布面,针脚密得能挡风。
白玥正低头抿着笑,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垂下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哟!小季回来了!”李婶子拍着大腿站起来,凑到门口打量他那一身战利品,啧啧有声,“这狍子真肥!你可真有本事!”
“还行。”季野把东西往廊下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过几日让大壮哥他们跟我进一趟山,趁雪没封路再囤一批,往后吃食不愁。”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叫你叔也去搭把手。”李婶子笑着,目光在季野和白玥之间来回一瞟,忽然压低了嗓门,
“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酒啊?日子定了没?”
季野正从水缸里舀水洗手,闻言头也没抬,声音却稳稳当当的:“就这几日吧。明天我带白玥去县里扯布买糖,把该置办的都置办了。后日摆两桌,到时候得麻烦婶子过来帮衬着掌勺。”
“行!这事包我身上!”李婶子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拉着阿秀往外走,“那你们小两口自己说说话,我们先回了。”
门板吱呀一声合上,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白玥还坐在条凳上,指尖绞着棉袄的盘扣,头埋得低低的,只露出两截红透的脖颈。
季野擦干了手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见她睫毛颤得像受惊的蝶翅。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走这两日,上山时惦记她会不会夜里怕黑,下山时想着她爱喝蘑菇汤得再多晒两把干菇,就连掏兔子窝的工夫,脑子里都是她上回看他剥皮时捂着嘴往后退的模样。
以前独来独往惯了,从不觉得心里头能装下谁,可这会儿看着她安安静静坐在自己家里,穿着他托人做的袄子,就觉得这空荡荡的屋子忽然有了烟火气。
“抬头。”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白玥慢慢抬起脸,眼眶竟有点泛红。季野愣了一下,伸手用拇指蹭了蹭她眼角:“哭什么?”
“……没哭。”她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你出去两天,我怕你出事。”
季野心里头一软,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牵挂。
他笨拙地拍了拍她的头顶,跟拍村里那条大黄狗似的,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我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明天跟我去县里,看上什么就买,别省着。”
白玥终于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季野转身去院子里收拾狍子肉,白玥也屁颠屁颠的跟着去了厨房。
“有没有想我?”季野把沾着草屑和松脂味儿的外套往院子里石凳上一搭,回头问得直愣愣的,眼神却亮得烫人。
白玥正蹲在灶前添柴,闻言手一抖,火钳差点掉进灰堆里。
她低着头,盯着火舌舔舐锅底,声音像蚊子哼:“想,想了。”
她绞着手指,指节都泛了白。
这话说出来已经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耳根子烧得厉害,恨不得把头埋进灶膛里去。
季野大步走过来,也不管自己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弯腰一把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她瘦瘦小小的,拢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受惊的雀儿。
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嗓音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想我要说出来,我才知道。咱们马上就好办酒了,到时候你就是我媳妇了,你要是一直这么害羞可怎么办?”
白玥被他箍着,鼻尖全是他身上混着松木和野兽腥气的味道,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主动的话她真的说不出口。
从小在家里,她是排行中间的丫头,上面有姐姐,下面有弟弟,什么好事都轮不到她,什么话也轮不到她说。
爹娘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叫她闭嘴她就得把嘴抿成一条缝。
主动开口要什么、表达什么,那是她这辈子都没学会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