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季那孩子……叶老头的声音哑了,抬起袖子蹭了一把眼睛,
这是怕咱们这些老家伙中暑,特意给我们准备的绿豆糖水……还有这麦乳精,他这是怕咱们挺不过秋收啊……
矮桌上,暖壶的塞子被拔开,绿豆糖水的甜香丝丝地散出来,掺着麦乳精特有的奶味儿,在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叶老头把暖壶捧在手里,转身看着屋里另外几个人。
六十多岁的老钱靠在墙角,两手揣在袖子里,不说话,但嘴唇抿得紧紧的,颧骨上的皱纹一抽一抽。
教了一辈子书的周教授背过身去,假装在整理铺盖,肩膀却微微抖着。
都别愣着了,叶老头清了清嗓子,把暖壶放在屋子中间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上,
小季那孩子,天天山上山下地干活,挣那点工分不容易,还惦记着咱们这些老家伙……都喝一点,别白瞎了他的一番心意!
他拿来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把绿豆糖水挨个倒上,又挖了一勺麦乳精化进去。
褐色的液体冒着热气,甜味在屋里弥漫开来。
老陈第一个端起了碗,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半晌没说话,最后长长地了一声,把碗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教授也转回身来,端着碗,低头看那冒着热气的糖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顾老头自己也端了一碗,没急着喝,仰头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那缕月光,低声说了一句:红旗大队……是个有良心的地方。
牛棚外头,秋虫唧唧地叫着,远处村子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唯独这间土坯房里,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亮着,三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捧着热乎乎的糖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麦乳精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人悄悄吸了吸鼻子,分不清是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季野可不知道牛棚里正闹腾些什么,他此刻的心思全扑在那锅猪脚上了。
一进院子就闻着浓油赤酱的肉香,馋虫瞬间被勾了起来,可掀开锅盖一看,汤色还是清亮亮的,肉块在锅里咕嘟着,离酥烂还差着一大截火候。
“没炖好吗?”季野语气里掩不住失落,原以为今天能解解馋。
白玥从灶台边探出头来,手里正搅着面糊。
“猪蹄拿回来太晚了,刚下锅没多久。我小火喂着呢,明儿个中午准能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其实早上也能吃,不过大早上的吃那么油腻的东西,我怕你顶不住。”
季野嗯了一声,老实说,他对白玥在吃食上的安排向来没什么意见。
“那晚上吃什么?”
“鸡蛋饼,我现在就烙,几分钟的事儿。”白玥说着已经往热油锅里倒了一勺面糊,滋啦一声,蛋香立刻漫开来。
“菜呢,”
“拍个黄瓜,天热,吃这个凉快爽口。”
她说得认真,季野却听得眉头一跳。
他对黄瓜实在是提不起兴致——
不晓得是末世这些年也没吃过植物,按理来说应该和肉是一样的珍贵的。
还是这具身体自带的偏好,反正他见着青菜叶子就没来由地抵触,只惦记着油水足的荤腥。
不过他到底没吭声,毕竟有鸡蛋饼垫底,也不能指望顿顿大鱼大肉。
他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晚饭就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吃的,木桌上一盘金黄酥软的鸡蛋饼,一碗凉拌拍黄瓜,就着一碗绿豆汤,倒也清爽。
季野闷头吃了五张饼,黄瓜只象征性地夹了两筷子,算是给白玥面子。
等他起身去冲凉水澡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角落里用木板围了个简易的淋浴间,一桶井水从头顶浇下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浇得他打了个激灵,倒是把一天的疲乏都冲散了不少。
秋收忙了整整一个月,村里人人都晒得跟炭似的,面皮黑了两个色号不止,连白玥这种只管给季野做饭送水的“后勤兵”也没逃过日头,脖子和胳膊上明显多了层黝黑。
可季野倒好,天天在地里从早晒到晚,皮肉依旧是那种冷调的白,像是天生的,糙日头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站在田埂上甚至能反出光来,惹得村里几个婶子直咂嘴,说这人怕是哪家公子哥儿投错了胎。
季野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推门进屋,屋里点了盏煤油灯,光线昏昏的。
白玥还在灶间收拾碗筷,锅碗碰撞的声响细碎又日常。
他往床上一倒,脑子里却没来由地浮起收完秋,要去做些什么。
外头的蝉叫得正凶,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草叶晒了一整天的焦味儿。
季野闭上眼,把这念头摁下去,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乡亲们,今天咱们大队的粮食就全部收好了!大队长亢奋的声音从大喇叭里炸出来,带着电流滋滋的杂音,却掩不住那股子眉飞色舞的劲儿,
等一下大伙儿就去会计和计分员那边领粮食。分完粮,晚上所有壮劳力都跟我去县里交公粮!
这话像把火,引燃了整个晒场。
前些日子秋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老少爷们儿,此刻个个脸上泛着光,扛着麻袋、拎着筐子就往晒场涌。
女人们扯着孩子,老头儿拄着拐棍,连半大不小的娃子都挤在人堆里凑热闹,叽叽喳喳闹成了一锅粥。
晒场中央摆了两张长条桌,周会计和记分员王小花早就就了位,账本翻得哗哗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
人群排成歪歪扭扭的两条长龙,前头的人领了粮食喜滋滋地出来,后头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探,生怕轮到自己的时候好东西叫人分完了。
季野知青——周会计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低头照着本子念,
总工分一千零六十八,扣掉之前欠大队的借粮,还能分到:玉米二百四十斤,黑面二十斤,高粱二十斤,红薯一百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