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星眠低头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几张照片。
她一眼就认出了照片里的男人。
陆修远。
照片是从对面楼偷拍到的。镜头隔着窗子,那间老房子的厨房只亮着一盏发黄的顶灯,墙皮被潮气熏得斑驳,铝合金窗框边缘锈了一圈。
折叠桌挤在灶台和旧冰箱之间,童星眠坐在那里,捧着碗低头喝汤。
陆修远站在灶台边,旧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锅里还冒着热气,他微微侧过脸看她。
窗外的晾衣杆上挂满洗得发白的衣服,桌上只摆着一盘菜。
童星眠又翻到下一张。
咖啡馆临窗的位置,陆修远已经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
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落下来,他坐在她对面,微微俯着身,像是在认真听她说话。
照片里的童星眠微微扬着脸,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光下闪着细碎的亮。
她眉眼间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像只忽然得了漂亮尾羽、忍不住要开屏的小孔雀。
陆修远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
童星眠想起来了。
那时候陆修远刚被认回陆家,她也嫁给了顾廷岳。
两个一起挤过老破小、连房租都要平摊的小苦瓜,一起摇身一变天龙人。
童星眠当时还挺高兴。
她笑眯眯地对陆修远说:“你现在是陆家少爷,我也是豪门富婆。”
“我们两个都有光明的未来。”
童星眠看着这些照片,一脸感慨。
「怎么还有初恋哥,我真没招了…到底还有多少人。」
「眠眠以前看起来好苦好可怜…心疼」
「看到照片我都眼睛酸了,那么破的小笼子,只有一个菜。」
「哎嫁给前夫也挺好的,至少眠眠不用吃苦了。」
「支持眠眠拿下家产,独美!」
「这么小心眼的兽人赶快出局,竟敢威胁眠眠!」
「不像我,我只会心疼眠眠的不容易,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童星眠完全没有被捉奸的慌乱与羞愧,反而想起了自己的来时路。
刚进这个世界的时候,她没钱没学历没工作。
什么豪门狗血,明明是牛马血泪。
她先在电子厂干黑工流水线,后来又去跑外卖。
一次送餐到高档住宅区,童星眠在门口看见夜班保安的招聘启事:月薪八千,包吃包住。
这对三无人员的她简直是绝世好工作。
于是凭借力气大、人老实,童星眠在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
少走二十年弯路,坐上了真正的单人办公室。
那时童星眠已经和陆修远合租了一阵。
陆修远在工地搬砖,她上夜班当保安。
在纸醉金迷的A市,两个穷鬼合租一间老破小,不止A房租,还要A床。
屋里只放得下一张床,回来得早的睡里面,回来得晚的睡外面。
陆修远是一个非常好的室友,爱干净爱做饭爱分享。
除了有点洁癖和强迫症。
连她洗完澡换下来的内裤放在那里都看不惯,每次都冷着脸抢先一步拿去洗。
突然有一天,陆修远告诉她,他是A市顶级天龙人家族陆家,被抱错的真少爷。
童星眠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这个世界是真假少爷打脸归来的豪门剧本。
而她,就是那个和真少爷一起挤过出租屋、一起吃过苦的穷鬼朋友。
她还没来得及琢磨陆家找上门以后,自己该站在哪个位置。
没想到,当上保安的第一周,她就殴打了业主。
业主是顾廷岳。
*
那晚下着雨。
西侧样板房的报警器刚响过一遍,没多久,外墙的监控也黑了。对讲机里催得急,说有人翻墙进了空置别墅,让她赶紧过去看看。
童星眠撑着伞穿过花园,刚绕到别墅后侧,便看见树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散,湿漉漉地搭在额前,衬得眉骨和鼻梁愈发凌厉。
黑衬衫湿透后贴在肩背上,袖口和裤脚都沾着泥,手背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童星眠厉声道:“站住!”
男人回头看她一眼,转身就要走。
童星眠把伞往旁边一丢,连忙追上去拦住他,让他出示业主卡。
顾廷岳冷着脸皱了下眉,只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是顾廷岳。”
“我管你什么岳。”童星眠把伸缩棍横在他身前,“没有业主卡,跟我回保安亭登记。”
顾廷岳看了她一眼:“让开。”
童星眠没让。
顾廷岳终于沉下脸,伸手要把她拨开。童星眠却只当他要强行跑路,手里的伸缩棍已经扫向他肩侧。
男人脸色一沉,反手扣住棍身,顺势逼近一步,想把童星眠制住。
童星眠却先一拳砸进他腹部,逼得顾廷岳闷哼着弯下腰,又趁他吃痛时一脚踹在膝弯。
看他半跪进泥水里还想起身,童星眠赶紧扑上去,把他重新按倒。
顾廷岳后背重重砸进草地与泥水里,刚要翻身,童星眠已经跨坐到他腰腹上。
她一把攥住他还在挣扎的手腕,举过头顶,按进湿漉漉的草地里。
“别动。”
顾廷岳被她制得动弹不得,气得胸口发闷,肋下和后背都疼得厉害。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顾廷岳脑子里已经转过这个保安的一百种死法。
他抬起眼看她。
可雨水顺着童星眠湿透的发梢往下淌,滑过她的脸颊,又擦过下颌,聚成一滴砸进顾廷岳的眼尾。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又一滴雨从她的下颌坠下来,落在他唇角,凉意顺着唇线慢慢漫开。
雨势就在这时骤然大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雨点砸穿树影,落在草地上,溅起一层细碎的水花。
顾廷岳忽然没有再动。
再后来,顾廷岳总是跪在她的脚边,提起这一晚时,脸上还会露出一点很奇怪的、近乎幸福的神情。
他说自己就是在那时爱上她的。
童星眠一直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那哪是心动。
分明是被她打惨了,气得怒火攻心了。
沈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打断了童星眠的回忆。
“看见初恋,夫人似乎很高兴。”
他始终站在沙发前,双手环胸。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唇角还压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笃定她会因那几张照片乱了阵脚。
童星眠慢吞吞地抬起眼,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深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胸膛却将马甲绷得很紧。再往下是笔直修长的腿,连站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讲究。
童星眠最讨厌的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天龙人。
她把照片放到一边,拍了拍裙摆,起身朝沈聿走过去。
沈聿看着她朝自己走来,镜片后的眸色终于松动了一瞬,露出一点近乎满意的愉悦。
这样美丽又娇弱的菟丝花,顾廷岳养不好,不如让他来养。
童星眠在他面前站定。
下一秒,她忽然抬手,攥住沈聿的领带,往下一拽。
沈聿被她牵得俯下身,眼里终于掠过一点错愕。
两人的视线在咫尺间平齐,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脸侧。
童星眠清澈的眼睛里带着点天真的疑惑。
“怎么?”
“你也想像顾廷岳那样,当我的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