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跟他说!”傅柔冷静了好一会儿,还是决定和陆羽把话说开。
无论怎样,她总要给陆羽一个坦诚的交代,不能最后落得稀里糊涂的下场。
她来到甲板上,先是对着钟船长说道:“船长,这次出海提前结束,麻烦您调转航向,我们即刻返回南风岛码头!”
钟船长闻言一愣,原定的出海观测行程还有一天多,好好的史诗级拍摄刚结束,怎么突然要返程?
他犹豫着搓了搓手,有些难为情开口:“傅博士,咱们提前说好的行程时长,这中途返程的话,租赁费用是没法退的,你看……”
“我知道,费用照常结算!”
傅柔现在满心都是素材归属和陆羽的事,压根没有心思计较租赁费用。
钟船长也是看人眼色的老手,他一眼就瞧出两个年轻人之间气氛有些微妙,明显是有私密话要谈。
他当即识趣地点头应下:“行!我这就去操控室掉头,你们慢慢聊!”
说罢,他快步转身走下甲板,顺带示意几名船员一同避让,将整片空旷的甲板留给二人。
甲板上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击船身的规律声响。
陆羽看着傅柔嘴角紧绷,眼眶微红,眼底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汽,分明是刚刚哭过的模样。
没等傅柔开口,陆羽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学姐,你别动啊。”他语气轻快,带着十足的戏谑。
“啊?”傅柔脚步一顿,茫然地眨了眨泛红的眼睛。
原本沉甸甸的心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乱,整个人都懵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咔擦——”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陆羽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傅柔站在海风之中,额前碎发被吹得凌乱,眼眶泛红。
平日里清冷的博士生气场荡然无存,多了几分委屈又脆弱的懵懂感,反差十足。
“我的天——堂堂海大博士学姐,居然偷偷哭鼻子了。”
陆羽扬了扬手里的手机,笑着调侃道:“这张照片我要发到海大论坛,让全校师生看看,我们高冷的学姐,也有掉小金豆的时候。”
这话一出,傅柔瞬间破防。
“啊啊啊啊啊啊——你住手!不许发!赶紧删掉!”
她抓狂地朝着陆羽的手机扑了过去,这个时候形象最重要,已经顾不上什么课题、院长、成果归属了!
陆羽早有防备,手腕一抬,轻轻松松将手机举过头顶,侧身躲开她的扑抢。
“哈哈——”清脆的笑声顺着海风轻轻散开。
周雨站了望台上,看着前一秒还满心沉重,眼底泛红的学姐,下一秒彻底被陆羽逗得炸毛抓狂,忍不住大笑起来。
科考艇的引擎声低沉地嗡鸣着,船头缓缓调转方向,朝着南风岛的方向驶去。
闹了好一阵子,陆羽被逼着当面删掉了照片。
确切地说,是当着傅柔的面把照片移进了“最近删除”,然后又当着她的面点了“永久删除”。
傅柔这才罢休,气喘吁吁地靠在船舷上,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跑的!
被她这么一闹,甲板上原本那股沉重的氛围早就散了。
傅柔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话,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学姐,有啥事就直说呗。”
陆羽把手机揣回口袋,往船舷上一靠,恢复了平时的随意。
不过他又立刻补了一句:“不过咱们可先说好啊,要钱肯定没有!”
傅柔被他这副一本正经哭穷的模样,差点又气笑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余老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跟陆羽说了。
从苏院长明天要亲自来南风岛,到这份水下素材可能被拿去给院长冲院士,再到她和周雨的名字可能会被边缘化。
“余老师说,如果由海大主导课题、院长牵头发表,这份成果就能直接写进院士申报材料。
到时候我和小雨的名字或许还能保住,但你的署名……”
傅柔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陆羽的眼睛。
陆羽看她说着说着就没动静了,歪着头问了一句:“就这点事?”
“陆羽,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傅柔猛地抬起头,声音提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这份水下素材是全世界独一份!
这份素材能支撑多少篇核心论文、能拿多少课题经费、能养活多少个研究生,这些你算过吗?”
陆羽语气平淡地反问道,“养活多少研究生跟我有啥关系?学姐,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什么身份了?”
“什……什么身份?”傅柔被他这句话问得卡了壳。
陆羽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现在就是个守岛的,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说白了,我就是个在救助站喂海豚、做猫粮、偶尔开直播的闲散人员。
给我署个名——署在哪?论文上?我一个连职称都没有的人,名字挂在一篇顶刊论文上,审稿人都不知道该把我归在哪一栏。”
傅柔张了张嘴,她想反驳——这不仅仅是署名的问题,这是公平的问题,是劳动成果归属的问题,是学术伦理的问题!
可她看着陆羽那松弛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准备好的所有论据都变得轻飘飘的,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陆羽不是不懂这些,他只是不在乎。或者说,他有更在乎的东西。
“可是……”傅柔的声音闷闷的,倔强地辩解:“你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跳进海里,拍了四十分钟。”
“学姐,这里面的基本逻辑你要搞清楚!这次出海是因为你的课题需要,你的拍摄设备,出海的费用,用的可全是海大的经费。
我顶多算个出海帮忙的编外人员。你要真说抢功劳,那也是抢你和小周的。”
陆羽的目光从傅柔脸上移开,轻飘飘地说道:“所以,论文署名能干什么?又不能换成猫粮。”
傅柔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陆羽的心里——论文署名没有意义,那些素材甚至还没有猫粮来得实在。
傅柔不甘心地问道:“那你就这么算了?你可什么都没捞着?”
“谁说我没捞着?”
陆羽转头看她,笑着掰起手指头数了起来:“海大给我送了两个科研实习生,一个比一个能干,还不用我发工资。这一波,我赚大了好不好?”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傅柔愣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明天院长来了,你可得把我吹得厉害一点。到时候院长一心软,说不定还能给我发一笔奖金呢!”
“滚——”傅柔抓起船舷上搭着的一条旧毛巾朝他扔过去。
陆羽一偏头躲过,笑着钻进了船舱。
周雨从了望台上探出头,朝她喊了一句:“学姐,你还好吧?”
“好得很!”傅柔抬起头,眼底的阴霾已经散了大半,“小雨,我们得整理素材了。明天院长来了,咱们得拿出真东西。”
“好嘞——”
科考艇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南风岛的方向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