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柱并未即刻离开信阳,出了城后,他寻了处荒僻无人之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辆独轮板车,车上码放着数百斤粮食,皆是先前从马地主家所得,并非凭空而来。他推着车往城外灾民区去,决意以三文钱一斤的低价售卖,这个价格甚至低于灾前市价,既让灾民能买得起,也避免施予引发哄抢。
到了灾民区,兜里有钱的灾民纷纷围拢过来购粮,没钱的则在一旁眼巴巴望着,三柱并非铁石心肠,见状从车上搬下不少麸糠,分发给那些无力购买粮食的灾民,让他们也能暂得果腹之物,不至于饿死。
粮食很快售罄,他推着空车返回先前住的客栈歇息,心中还惦记着县太爷承诺的平价粮,若是官府失约,他不介意再探信阳各大地主家,尤其是首富马家,毕竟马家库房深处还藏着不少粮食与金银,可第二日天蒙蒙亮,楼下的喧闹吵醒了他。
他掀开窗帘往下望,正见几名衙役推着满载粮食的大车往城门口去,长街上挤满了欢呼的百姓,不少穿粗布衣衫的汉子攥着铜板,急匆匆往城门口跑,就连客栈掌柜也喜滋滋的跟伙计念叨:“县太爷真发售平价粮了!五文钱一斤,没骗百姓!”
三柱下楼时,恰好撞见昨日被马家护院踹伤的老汉,老汉提着半袋新购的米,颤巍巍地往城外走,嘴里反复念叨着:“能给孙儿熬粥了,能熬粥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储物戒,里面还存着这些天搜来的粮食与银两,可看着眼前百姓欢天喜地的模样,便彻底放弃了再劫富户的念头,他本就不是贪财之辈,前日盗马家库房,不过是见百姓受苦太甚,想帮大家寻条活路,如今县太爷兑现承诺,虽只是权宜之计,却也暂平了民愤,他再留在信阳,反倒成了多余之人。
收拾好行囊,三柱指尖摩挲着储物戒上纹路,1938年6月9日那天的画面,如汹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
那时他还是张家村的张三柱,和哥哥张大柱守着家里两亩薄田,日子虽清贫,却也算安稳,直到日军逼近郑州,国民政府为“以水代兵”炸了花园口黄河大堤,滔天洪水瞬间吞没了整个村子,爹娘被洪水卷走时,哥哥死死攥着他的手,两人抱着一块门板在洪水里漂了三天三夜,最终才漂到一片荒滩上,捡回两条命。
逃荒路上,哥哥总把仅有的稀粥让给他多喝几口,自己常常饿着肚子。后来实在渴极了,哥哥喝了路边的脏水,染上了痢疾,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那天,哥哥躺在草堆里,气息微弱地扯着他的衣角说“柱子,哥饿”,三柱红着眼眶往山上跑,想找些野果野菜,却在陡坡上脚下一滑,重重摔下了山崖。
醒来时,他额头的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崖底一块泛着幽光的黑石上。那黑石忽然剧烈震颤起来,一团柔和的光芒裹着玄阳府的传承,瞬间涌入他的识海,指尖也凭空多了这枚能储物、藏法器的戒指,可哥哥没能等到他带回去的吃食,在他坠崖的那天傍晚,便没了气息。而他,却在这场家破人亡的劫难里,意外得了玄阳仙府的机缘。
离开信阳后,三柱怀着哥哥“让更多人活下去”的心愿,朝着湖北方向前行、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想着先去湖北最繁荣的武汉看看,连续这么多赶路、他总算从河南进入湖北广水县,因走了一整天的路,便打算在此短暂歇脚。
靠着玄阳仙府的能力,他早已不必忍饥挨饿,可沿途的景象,却让他心头阵阵发紧、干裂的河床里嵌着饿死的灾民尸体,倒塌的房屋旁堆着草草掩埋的尸骨,路边早已腐朽的“赈灾”木牌上,字迹模糊不清,唯有几只乌鸦在枝头聒噪地叫着,更添凄凉。
偶尔遇到穿军装的士兵,都是扛着枪往武汉后方赶,脸上满是疲惫、彼时国府正与日军鏖战,根本无暇顾及沿途百姓的死活。
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三柱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喉间像堵了块石头,哥哥临死前渴望的眼神、张家村被洪水淹没的屋顶、信阳城灾民绝望的哀嚎,一幕幕在他眼前闪过。
他攥紧了手中的储物戒,清楚知道凭借玄阳府的力量,自己完全能安稳度日,可这乱世之中,还有无数像哥哥、像张家村乡亲一样的人,在饥寒与炮火里苦苦挣扎。
于是他没有多做停留,脚步未停地朝着去往武汉的必经之路,广水县城方向继续前行,前路虽迷茫,他却明白不能停下,玄阳仙府的机缘,从来不是让他独善其身的借口,哪怕前方炮火连天,哪怕只救过几人,也得走下去、替哥哥看太平,给百姓留活的盼头。
只是三柱此刻并不知道,因当时信息闭塞,百姓大多只知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事,他更不清楚武汉即将爆发大战,前路虽暗藏危险,却也藏着机遇、毕竟他如今已是炼气三层的修为,绝非普通凡人能比。
抵达广水县时,天已近黄昏这座县城比信阳小些,没有洪涝灾情、街面上多了几分烟火气,挑着菜筐的农户匆匆往家赶,杂货铺的伙计正收拾门板,只是墙角仍能看见蜷缩着的灾民,让这份安稳添了几分易碎的错觉。
他寻了家临街的小客栈,刚放下行囊,便听见楼下传来微弱的咳嗽声,走到窗边往下看,只见客栈斜对面的老槐树下,蹲着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女子,她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整个人透着股清爽利落的劲儿,与周围蓬头垢面的灾民格格不入。
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书包,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显然是又饿又渴、三柱在窗边看了片刻,逃荒路上饿到眼冒金星的滋味涌上心头,他转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又拎了一壶水,下楼朝老槐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