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所外原本是荒。
荒一夜之间变市。市没有执照,没有会馆锦旗,只有摊子、刀、嗓门和血。血是硬通货。硬通货旁边,人喊价:
“残页!疑似祖法!”
“圣地令牌!温的!”
“无主储物袋,一口价!”
一口价三个字最假。假也有人掏。掏的人眼睛红。红眼的市,张伟最熟——从灰市到无夜城,红眼从来不是新东西,只是价码换了单位。
他混在退潮的伤员里出围,筐还在手里。筐不抢眼。抢眼的人已经在市口被人拦腰截住搜身。搜身搜出好东西,东西易主,人进坑。
“规矩。”他对身边一个想往前冲的散修小声说,“无主才碰。有人盯的别碰。盯是第二场杀的引信。”
散修哼:“你谁啊,管那么多?”
“路人。”张伟说,“路人爱活命。你不爱,随便。”
随便两个字把人噎住。噎住就好。好过发展成师徒劝诫。
钱先生在东侧棚子后接头,棚子卖止血散,散掺土,土价。价后面是暗语:左手三指,意思“北线假货多,西线真残少而硬”。
“西。”张伟说。
西线挤。
挤因为有人传“核心匣碎片在西”。碎片真假各半。半真够死人。死人堆边,他蹲下,像捡破烂。破烂里有半块冷玉渣、一截无印的骨简、三枚被震裂的中品灵石。
冷玉渣他收。
骨简他收。
灵石裂了也收——裂石能磨成阵沙。阵沙以后铺路。
有人一脚踩他手背:“滚开!这片是我们猎队的!”
猎队徽半新,半新说明临时拼的。临时拼的最凶,也最脆。
张伟不抬眼,只把已入手的塞进袖,袖里一紧,东西消失。消失后摊开空掌:
“你的。我眼花。”
猎队要再搜,钱先生适时递上一张“太华内斗纪要”假页——假页做旧三成,三成够让猎队长的神识一抖:内斗比搜破烂重要。
“走!”队长吼,“先去卡玄天退路!”
猎队涌走。
涌走,张伟才吐出那半口气:“假页成本?”
“十二块中品。”钱先生说。
“值。”张伟说,“十二块买一条命和三样真残。真残里骨简无印——无印才是祖师味。有印的是后人贴的标签。标签不要。”
他指尖拂过骨简。
骨简涩,涩里有半句残意:合而不宣,宣则猎。
与无门簿那句冷的对得上。
对上,不是外挂给结果。是两份方向叠成信心。信心他立刻压住——压住免得飘。飘会买贵货。贵货在哄抢市最容易是饵。
“还有。”瘸腿从人缝钻来,手里多一只脏袋,“无主。原主胸口中了双方的符,死透。袋里有……你看。”
张伟开袋。
袋里:两瓶回元液、一叠空白契约、半张“上界配额”字样的焦边纸。
回元液收。
空白契约收——收的是纸,不是人。
焦边纸他盯了三息。
三息后,收入最贴肉的夹层:“先不读。读在静处。静处不在市口。市口眼睛比苍蝇多。”
“东家,”瘸腿压低声,“有人喊你名。”
“哪个名?”
“灰袍。还有……合体。说葬所里出了无籍合体,仙级赏要来。”
张伟眼神冷了一下。
冷完,笑很短:“来得挺快。快说明厅崩锅没完全盖住,或者有人需要新靶子。新靶子好,能卖。”
“卖赏格?”钱先生一怔。
“赏格是货。”张伟说,“货能反向卖。猎人要线索,我们就卖线索。卖假的。假到他们互咬。咬的时候,我们补资源。资源够,才碰大乘的菜。”
大乘两个字他咬得很轻。
轻因为还没到。到了也不能亮。
市口忽然骚动。
骚动中心是一辆刻着浅纹的飞车,车不是商旅,是代行方的巡影。巡影不落地,只抛下一面临时榜。榜纸落在棚顶,字大:
查:无籍高阶异动。报:重赏。匿:连坐。
连坐两字让棚子里好多人脸色变。变完,有人开始指邻居。指邻居是秩序的副作用。副作用他要利用,不能站进中心。
“收摊逻辑。”张伟说,“我们买的是残,不是热闹。热闹留给需要业绩的人。走,偏南。南边土坡后有旧渠。旧渠能换皮。”
换皮时,他把褐衣再弄脏一层,脏到仙级榜上的“灰袍”画像对不上——画像爱干净轮廓。干净是画师的懒。懒是缝。
缝里,他清点今日小兑现:
骨简无印、冷玉渣、裂石、回元液、焦边配额纸、假死讯时间窗、圣地互毁舆论仍热。
“够。”他说,“够把命从葬所挪到野。野里再谈仙级赏怎么货化。货化之前,谁敢喊我合体,先堵自己的嘴。”
钱先生应:“堵。”
堵字落地,背后市口有人已经为了半块“疑似匣角”打起来。打起来好。好过齐心搜他。
齐心最可怕。
可怕的东西,要用乱打碎。
乱市还在涨。
涨潮里,老鼠叼着真残,钻进土渠。
土渠无灯。
无灯处,他才敢让新骨轻轻活一下——活一下,确认还在,然后立刻睡。
睡是纪律。
纪律比宝光重要。
旧渠换皮时,张伟把焦边纸夹层又加了一层油纸。
油纸防潮,也防自己手痒展开。展开要静。静处不在渠里——渠外有人溺水似的喊价,喊价会灌进耳朵,灌乱判断。
“今日只收这些?”瘸腿看着袋,意有不甘。
“只收这些。”张伟说,“贪是第二场杀的门票。门票免费送,送完你自己去交。交的是命。命我算过:无主残页够拼轮廓,有主的令牌碰一下,太华追杀令能从葬所开到野。野再大,也没有那么多条命给你花。”
钱先生点头:“东家,仙级赏的风已经到渠口。有人拿画像问棚户。”
“画像问吧。”张伟把肩上的破褐再撕烂一角,“撕到对不上。对不上,他们就去问下一个。下一个若指错人,错人会恨。恨是我们的肥料。”
肥料两个字脏。
脏得刚好。
出葬市比厅里更吵。
吵是好消息。吵说明圣地互咬还没收场。没收场,搜队就乱。乱处,破褐再撕一角。撕到画像对不上。对不上,他们问下一个。下一个指错人,错人会恨。恨是肥料。
“仙级赏到渠口了。”钱先生又报。
“到了就到了。”张伟说,“赏格是货。货能卖。卖成猎人互咬。咬时我们当伤员。伤员过市。过市不亮威。亮威像新王。新王请柬自己写。”
瘸腿扶着他挤过货棚。货棚有人偷瞄肩。瞄完摇头:不像。不像。刀落不准。不准则活。活着出市。出市后换皮。换皮不换原则。原则:无宴无光,合体当事故。事故扣在该扣的人脑袋上。扣完,人走。走姿故意不齐。顿了一下像逃。逃的人,活到赏格变成下一笔生意。生意脏。脏得刚好。
出市口,有人拦着要搜。搜到破褐,嫌脏,挥手放行。放行。脏是门禁。识货的人懒得二次探。二次探才会摸出新骨。新骨现在是事故。事故扣别人头上。
破褐上的土更厚了。厚像妆。妆成事故伤员。伤员出市,画像对不上。对不上,赏格就暂时咬别人。别人恨。恨是肥料。肥料脏。脏得刚好。
“记。”张伟丢给钱先生一个字。
钱先生应:“记下了。记下就不飘。飘了开院。开院就毁。”
“对。”张伟说,“原则处,只做能散的。散了,人还在。在,就够把这一页合上。合上无光。无光。不像大典。大典近山门。山门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