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三五更，早鞆海峡的朔风刮得海面波涛翻涌。长门船坞东头那座扩建过的深水巨石坞外头，成排的松明火把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随着初冬的五更大潮轰隆隆顶上关门口，坞门外头的海水水位一路猛涨，眼瞅着就与石坞内的刻度线齐平了。
老船匠杵在石坞水门的绞盘高台边。他嘴里叼着那根旱烟袋，两只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号令红旗。
“开水门！”老船匠扯开沙哑的嗓门大吼了一声，手中的红旗猛地挥落。
一队赤着胳膊的精壮船工同时抡起大铁锤。他们叮叮当当地敲开了卡住巨型木闸门的熟铁楔子。紧接着，牛皮绞盘嘎吱吱转动起来。厚实的青冈木石坞水门缓缓向两侧拉开一道豁口！
哗啦！冰冷汹涌的早鞆海水跟脱缰的野马似的，顺着豁口咆哮着灌进干石坞内。白色的浪花在【定海】舰那乌黑锃亮的船底龙骨四周翻滚激荡。
岸上的孟大和孟二哥俩趴在石坞边沿的木栏杆上头。他们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定海】舰船帮子那道白色的吃水刻度线。当涌进石坞的海水彻底归于平稳那会儿，庞大的铁甲巨舰【定海】，已经稳稳当当地浮在了水面之上！
“浮起来了！陛下您快瞧！吃水浅了一大截！”孟大激动得一嗓子吼出来。这嗓门震得石坞岸边无数匠户和兵丁耳朵嗡嗡直响，“早先裴钧那帮人造这船那会儿，上半截挂满了死沉的鱼鳞笨铁皮，吃水足足有两丈深！如今咱们把上半截的笨铁皮全拆了。咱们只在吃水线上下和药舱外头贴了掺砂夹层皮。整条大船轻快了上万斤，吃水浅了足足三尺呐！”
旁边的梁拱辰瞧着水面那条焕然一新的铁甲巨兽，也是看得目瞪口呆。他寻思了半晌，服服帖帖地赞叹道：“怪不得早先定海舰一进五岛北的浅水口子就搁了浅，原来是挂的死铁太多了！如今吃水浅了三尺，重心全搁在了底舱龙骨上头。莫说是外洋大浪，就是开进闽江口内港的浅水沙洲，它也能横冲直撞、来去自如！”
“不止是吃水浅了。试航瞧瞧它的舵性！”
云澈披着玄色战氅，与源清雪并肩杵在【定海】舰高耸的尾楼甲板上头。他伸手按住栏杆，冲着舵楼内的老舵工和梁拱辰沉声下令：
“升帆！出坞！叫【镇波】舰跟在后头，咱们索性去早鞆海峡的急流口子遛一圈！”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瞬间传遍了整个长门内港。【定海】舰高耸的铁力木桅杆顶上，几面用桐油浸过的硬帆哗啦啦迎风张开。与此同时，停泊在深水栈桥边的铁甲舰【镇波】，也在老炮长大牛的号子声中砍断缆绳、升起满帆！两条通体覆着乌黑夹层铁甲、船头镶着生铁撞角的海上巨兽，一前一后，缓缓滑出长门石坞。它们一气儿驶入了水流湍急的早鞆海峡正水道！
这会儿天色刚刚破晓。石坞岸边、长门码头、还有两侧的山坡下，密密麻麻杵满了赶来送行的长门百姓、工造寮匠户。早先从鳄浦湾俘获过来的那帮大乾北路水兵也杵在人群后头。
那群大乾降兵缩在岸边的芦苇荡旁。他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瞅着海面上的两条铁甲巨舰，小声犯着嘀咕：
“那条大的是原督造司的帅舰定海号吧？我早先在天津卫听说，定海号笨得很。在急流里头转个弯得花老半天工夫，还得靠小船拿缆绳拽呢。”
“可不是嘛！早鞆海峡这地方暗流比咱登莱水道还急。这么大的铁船开进急流漩涡里，保不齐要打横撞礁吧？”
他们的话音还没落定！海面正中央，【定海】舰已经一头扎进了早鞆海峡最凶险的“倒潮急流区”。汹涌的暗流撞在乌黑的掺砂夹层铁皮上头，激起老高的雪白浪沫子。
尾楼舵室内，梁拱辰亲自攥着那根改造加长过的硬木舵杆。早先大乾工匠造的旧舵轮又沉又涩，几个壮汉一块儿扳都费劲。可如今老船匠和孟二在舵杆底下加装了一套高天原精钢锻造的齿轮滑轮家什，又卸掉了船身上半截的死铁。梁拱辰只觉得手底下的舵杆轻巧得跟使唤一条快船似的！
“左满舵！迎风抢流！”梁拱辰暴喝一声，双臂发力将舵杆猛地一推！
咔哒哒一阵清脆的齿轮咬合声响起。岸上那帮大乾降兵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只见那条庞大的【定海】铁甲巨舰，在湍急的漩涡急流当中非但没有半点打横迟滞，反倒跟一条灵巧翻身的巨鲸似的。船头划出一道干净利索的半圆白浪，转眼工夫就已经稳稳当当地调转了船头。这转向速度比早先足足快出了一半还不止！
紧跟在【定海】舰后头的【镇波】舰也依样画葫芦。老炮长大牛在甲板上头扯着嗓子喊着号子，水手们麻利地收紧帆索。大船一个漂亮利索的折返抢风，稳稳卡在了【定海】舰的右翼侧后方。双舰并排破浪，甲板连半点摇晃的意思都没有，人在上头走动连脚底板都不会打滑出溜！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早先那条笨得跟铁乌龟似的定海舰吗？！”岸边一个原京营铁箍船上的老千户脸一下子白了。他寻思了半晌，喃喃自语道，“又快又稳，转向跟小早快船一样灵便。早先咱们那些官船在这号铁甲巨舰跟前，真是不中用的泥菩萨！这要是撞上咱们大乾的寻常福船，一个照面就能把船腰给生生撞断了！”
旁边的几个年轻降兵娃子也瞧得直咽唾沫。他们心里头最后那点子傲气散了个一干二净。有人忍不住小声合计道：“怪不得梁游击带着镇波舰全归顺了御门陛下。人家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这手艺、这火器，跟神仙手段似的！咱们跟着御门陛下干，每月还能领足额的御门票子，犯不上再给赵振武那种狗官当炮灰了！”
“别光瞧船，看炮！”海面上传来片冈粗豪的吼声。
只见【定海】舰宽敞的主甲板中腰地方，四门黑黝黝、炮口粗得能塞进一颗人脑袋的短身重型臼炮已经昂起了炮口。【镇波】舰的甲板也架起了两门同样的重臼炮。而在双舰四周护卫的一溜长门主力贴铁炮船上，每一条船腰都稳稳当当地搁着一门重臼炮。整支舰队统共二十门重型臼炮，在同一时间掀掉了炮衣！
“目标西口外废船礁！开花弹一轮齐射——放！”
轰！轰！轰！定海与镇波双舰齐震。二十门重型臼炮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因为主甲板底下加顶了粗壮的铁力木斜撑柱和牛皮缓冲垫，这么狂暴的后坐力砸下来，【定海】舰的甲板左不过轻轻往下沉了半寸，便稳稳卸去了全部冲力。
二十颗拧着黄铜火帽的空心开花弹呼啸着掠过海峡上空，跟流星似的砸向西口外的废船暗礁！
四息之后！轰隆隆！远处的海面，一溜刺眼的赤红火球连环炸裂！原本杵在暗礁充当靶子的几条废旧木船，在生铁破片与颗粒黑火药的攒射下，连半晌工夫都没架住，当场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木片与火雨！
海风卷着浓烈的硝烟味儿扑上长门码头。岸上那群大乾降兵彻底瞧傻了眼。他们一个个双腿发蔫，再也没敢说半句狂话，扑通扑通全朝着海面上的铁甲双舰跪倒了下去，彻底服了软！而码头上的长门军民与匠户，则是拎着手里的铁锤、竹笠和刀枪，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定海】舰的尾楼上，平马捧着一本刚汇总妥当的黄绫军政总册，快步走到云澈与源清雪后头高声禀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截至今日出坞大吉，我大瀛洲四岛并关东两席，水陆常备大军已整编满额**三万人**！工造寮与长门船坞名下，可用贴铁样规炮船已达**四十五条**，外加【定海】、【镇波】**两大铁甲主力舰**！全军新铸短身**重型臼炮二十门**、螺纹铜帽**开花弹五百发**已全部装舱入库！北线对马航道畅通无阻，长崎与那霸折色兑席粮硝满仓。咱们这副家底，随时可以远征万里！”
听着这一串实打实用铁锤、炮火和算盘珠子砸出来的家底，杵在尾楼两侧的村上宗久、片冈、梁拱辰、孟大、孟二全都挺直了脊梁，眼眶发热。早先他们还在为了一条搁浅的定海舰和长门被烧的船咬牙死撑。而今儿个，两艘改装完备的铁甲巨舰并立早鞆海峡，四十五条贴铁炮船帆影蔽空，三万常备大军枕戈待旦！村上宗久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浪花，哈哈大笑道：“有这俩大铁船和二十门重臼炮在手，赶明儿到了闽江口，管叫杨廷玉派来的那个狗屁钦差连裤子都输掉！”
孟大也拎着铁锤瓮声瓮气地接话道：“可不是嘛！咱们哥俩打出来的这批铁冬瓜，顶用得很。到时候只要往西山脚下搁上一门，一炮就能把那帮绿营兵的魂儿给震飞！”
云澈迎着扑面而来的凛冽海风，缓步走上【定海】舰最前端的舰首高台。源清雪按着短刀，一步不落地并肩立在他身侧。她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鹤氅领口，轻声道：“风顺得很。咱们这一路南下，定能赶在冬至子时之前到五虎礁。”
云澈偏头冲她一笑。他随后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西南方波涛万顷的东海：
“留老船匠、平马与宇都宫老三驻守长门，继续开炉铸造开花弹！村上宗久、片冈、梁拱辰、孟大、孟二、零听令！”
“末将在！”众人齐声抱拳。
“由【定海】【镇波】双舰开路，率主力贴铁炮船、二十门重型臼炮，即刻拔锚，全速南下闽江口！冬至子时之前，朕要在福州西山，亲手替长宁和半夏把那块第六板砸下去！”
“遵旨！万岁！”
号角长鸣，白帆满张。两条乌黑的铁甲巨舰劈开碧波，领着浩浩荡荡的炮船舰队，顺着北风向南疾驰而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乾福州府。十一月二十，离冬至只剩下最后两天。阴冷刺骨的冬雨淅淅沥沥地拍打着闽中西山。往日里炉火熊熊的西山提纯坊早已被查封得冷锅冷灶。通往第九闸的盘山石阶两侧，大批身穿青底红边号褂的闽浙绿营兵手持长矛火铳，将整座第九闸南北两槽围得跟铁桶似的。
山道尽头，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北镇抚司缇骑撑开一柄青罗大伞。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保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袍，踩着泥水走上第九闸北槽的青石平台。他眯着三角眼，居高临下地瞧着被锁在闸槽石柱旁的那群浑身湿透的后生，嘴角撇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去，把长宁郡主从闸房里头请出来。本院今儿就叫她亲眼瞧瞧，抗拒朝廷东征大计是个啥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