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说的话，让简晓航心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重，是沉，像一块石头放在水底，平时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杂志，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
她想起今天在乡下的时候，大伯母拉着她说的那些话——你堂妹嘴皮子溜得很，接人待物肯定没问题——当时她直接回绝了，但回来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东阳对外说的身份一直是音乐人。
旧石头的词曲作者，写过很多火过的歌。
这个身份是真的，但简晓航越来越觉得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从来没有刻意打听过他的财产和投资，但有些事情不需要刻意打听也会慢慢露出来。
比如邢宏远——堂堂海大教授，年纪比李东阳大了两轮还多，但每次跟李东阳说话的时候，那种态度不像是长辈对晚辈，更像是平辈之间的交流，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点我在听你说的姿态。她见过邢宏远在课堂上跟学生说话的样子，也见过他在系里的会议上跟同事说话的样子，跟面对李东阳时完全不同。
还有深空大厦那面墙。
她去过一次，站在那面展示墙前面看到那些LoGo——快手、抖音、海鑫、深蓝、番茄小说、旧石头——那些名字她有的听过，有的没听过，但摆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时候，视觉冲击力大到让人很难不去想这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操盘。
她不是没有好奇心，只是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去碰那条线。
李东阳从来没有主动跟她说过，她也就从来不问。
但现在她开始想一个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结婚了，她要以什么样的姿态走进那个家庭？
她见过李东阳的父母。
那次去江水，李秋对她很好，李志文话不多但看得出是认可她的。
但那是在晓航是东阳的女朋友这个前提下。
如果换一个前提——晓航是东阳的妻子，而东阳富一代——那一切都会不一样。
亲戚、朋友、外人看她的眼光都会变，她自己的位置也会变。
简母在厨房里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你要是真提了，传到你未来公婆那边去，得多难听——她当时听了只觉得母亲说得对，现在越想越觉得母亲想得比她远。
有些事，不是心里没鬼就能避开的。
人心是长着眼睛的，你不在乎，别人在乎。你不介意，别人会替你介意。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周日早上，李东阳开车送简晓航回甬东。从西湖到甬东两个多小时的路，高速上的车比周六少了一些。简晓航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保温杯，偶尔喝一口热水，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
李东阳开得不快，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又变成城市，节奏平稳得像一段没有高潮的曲子。
到了海大门口，简晓航解开安全带的时候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座位上，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李东阳一眼。
你回去之后别太累。能推的事推一推。
知道了。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她转身进了校门。李东阳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等她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发动车子。回东海的路开了三个多小时，下午两点多到了深空大厦。停好车之后他没有急着上楼，在大堂的咖啡机前面接了一杯美式，端着进了电梯。
十一号，周一，李东阳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松本清和已经在了。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膝盖上摊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看样子已经等了一会儿。
李东阳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比亚迪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松本清和把文件递过来：周五的初步接触，会议记录在这里。你先看看。
李东阳接过来翻开。会议记录是标准格式，时间、地点、参会人员、议题、讨论要点，条理清楚。他一边翻，松本清和一边在旁边补充。
周五下午，比亚迪那边来的是一个副总裁带队的五人团，级别不算低。开场客套了大概十分钟，然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松本清和说，他们提了三个方向。第一，期望跟海鑫签订长期采购协议，锁定锂电池原材料的供应价格和量。第二，希望获得深空在马达加斯加矿业的优先采购权，特别是锂、钴、镍这三种。第三——
她停了一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王传福亲笔写的邀请函，邀请你参观比亚迪总部，希望深谈合作。
李东阳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
字迹不算工整但有力，内容不长，措辞客气但直接，核心意思就是希望有机会当面交流，探讨双方在新能源产业链上的合作可能。
他把邀请函折好放在桌面上，没有急着回应。
继续翻了几页会议记录，看到后面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记录里提到比亚迪方面在会谈中多次询问深空工业研究院在固态电池方向的技术进展和商业化时间表。
他们问固态电池了？李东阳抬起头。
问了。问得很细，研发进度、技术路线、量产计划，能问的都问了。松本清和说，我们这边按照你之前定的口径——研发阶段，暂时没有商业化时间表——回了他们。但看得出来他们不太满意。
李东阳了一声，把会议记录合上放在桌角，没有点评。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那封邀请函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松本清和。
老陈那边，野马和卡威的收购进度怎么样了？
松本清和翻开笔记本：野马这边，香港那边用的是马来西亚的主体在接触，目前还算顺畅。跟几个大股东的基本洽谈已经完成了，目前还在对细节进行讨论。按现在的进度，四月底之前应该能完成全部流程。
卡威呢？
卡威那边有点困难，可能要晚一些。
李东阳看了她一眼：我记得卡威没有国资参与？
没有。卡威汽车的实际控制人是刘氏家族，持股超过百分之六十，从股权结构上看确实干净。但问题不在股权结构上。松本清和翻了一页笔记本，刘家内部在出售意向上并不统一。持股最多的老大倾向于卖，老二持中立态度但需要附加条件——他希望在出售之后保留一部分管理职位，老三反对出售，认为现在不是卖的时候。三个人的意见不一致，谈判就很难推进。
还有别的问题？
有。刘氏家族背后有几笔民间借贷的关系。尽调团队在梳理关联交易的时候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借款如果被认定为公司债务而非个人债务，会对我们的资产核算产生比较大的影响。目前还在核实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