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第三日,南郊天坛。
一阵雪刚住,圜丘坛上的霜白得发亮。风也停了,旗角垂着不动。李云天一身玄色祭服立于坛顶,身后文武百官按品阶排到坛下三里。太上皇周璟没有登坛,只立在观礼的帷幄里远远望着。三年前他亲手把传国玉玺递了出去,今日这祭天的主位本就该是李云天的。
寅时三刻,净街的鼓敲过,御驾从午门出发时,长安百姓扶老携幼立在街边。许多人昨夜才听说明日祭天,却不大明白祭的什么天。有老者跟孙儿说,陛下是要告老天爷,天下打完了,往后能安稳吃饭。孙儿似懂非懂,踮脚望着远处旌旗。
礼官捧祭文出列,声响穿过冷风送进每个人的耳朵。
“维大汉永宁元年,皇帝谨以牲醴,告于昊天上帝。昔者海内分崩,群雄并起,生民流离。今仗将士之勇、百姓之力,北定柔然,西服高昌,中原群雄尽数扫平,天下复归一统。敢告成功,伏惟尚飨。”
读到最后一句,坛下静得能听见旗角翻卷的轻响。三年。从陇西那间漏风的县衙,到这圜丘坛顶,他走了三年。
坛下百官之中,有西域高昌来的使臣,有北境柔然归附的部帅,也有昔日为敌、如今列班的旧诸侯。三年前这些人各据一方,今日同立在一座坛下,听同一个皇帝告天。
回宫之后,御案之上除传国玉玺外,还多摆了一枚磨秃了边角的旧物,陇西县令印。满朝文武的目光先落在玉玺上,又落到那枚旧印上。
李云天伸手把旧印扶正,指腹蹭过印底磨亮的铜面。他想起第一天坐进签押房时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先让人吃饱,再谈别的。这句话他记了三年,今天又把它摆在告天之后的第一桩事前面。他想起头回在公堂拍惊堂木,把桌子拍翻了。想起那个在粮仓门口跪着的小吏,嘴上念着往年都是这样,他回了一句,从今往后按新章办。三年里这枚印压过公文、压过告示、也压过不该留的人命,每一道痕他都认得。
“臣等叩见陛下。”
群臣齐拜,声浪撞在宫墙上又弹回来。
“平身。”李云天没有落座,先转身向帷幄中的太上皇行了一礼,“太上皇安养宫中,大汉宗室之礼,一分不减。”
这一礼是给旧朝最后的体面。周璟微微颔首,由内侍扶着退下,没有多留。帷幄里周璟望着丹陛上那个年轻人,想起三年前陇西递来的第一道密报,说是个不按常理的县令。那时他绝料不到,这县令有朝一日会代他祭天。
李云天转回丹陛,开口第一句不是封赏。
“朕今日祭告上天,宣告四海归汉。归汉之后,第一桩事是先传五道诏令。”
殿中一静。
“其一,户部核天下税册,三个月内裁去杂税乱征。”杜衡出列接了诏草稿,心里算了一遍,三十七州核册,户司人手须得加倍,旨意既下,便去各州借调。杜衡领旨退下,心里却服了这新朝。他做过旧朝户部堂官,见过太多空口惠民的诏,唯独这一道,落到了税册的根上。
“其二,礼部与各州州学开寒门补额,有才学者门第不得相阻。”礼部堂官上前接令,眉头拧起,这道旨一下,各州靠保举帖吃饭的学官必要来闹,但旨意就是旨意。
“其三,太医院并女医署立外放名册,半年内先把医官送到边州大县。”
“其四,工部重修驰道水渠,北境军道与西域商路同时动工。”
“其五,兵部与水师即日发兵,平倭寇之国。”
念罢五道,李云天又宣一道大赦,除谋逆重罪,天下在押轻犯尽数放还。狱典官出列领旨,殿中几位老臣交换眼色,都知这道宽令比前五道更得民心。
五道诏令并大赦念完,殿里静了三息。前四道已够惊人,第五道是仗,六部本不陌生。众人沉默,只为那“倭寇”二字。
朝中人都记得,三年前李云天还是陇西县令时,第一仗打的就是倭寇。一百个泥腿子对五十三名倭寇,折了一个兄弟。那一仗让他拿到扩招的由头,也拿到天下人第一眼正眼看他。三年后他坐稳了江山,第一道兵部诏令,还是倭寇。
李云天走下丹陛一步。
“赵云策。”
赵云策出列,单膝跪地。
“三年前在陇西海边,你带一百人打五十三名倭寇,手里握的是刀,不是虎符。”李云天从案上拿起一道虎符,放进赵云策掌心,“今日朕把虎符交你,带水师平了倭国,不留到明年。”
赵云策握紧虎符,铁是凉的,沉的,像压着几十万条人命。他忽想起当年在陇西县衙后院,蒸汽机头回转起来时,两人蹲地上看火的样子。那时手里是刀,如今手里是符,要平的都是同一处海。他抬头看李云天,没说套话,只答了三个字。
“臣遵旨。”
他握虎符的手紧了紧,转身时朝班列里扫了一眼,昔日同守陇西城墙的老兄弟们都在,人人眼里是同样的火。
“韩世忠。”
“北境交你。柔然已定,草原上的事三年五年十年断不了,朕只给你三个字,守住了。”
韩世忠跪下,脊背笔直。他想起北上时带去的五万新军,此刻正守在雁门关外。草原风硬,兵卒的甲也硬,守住这三字,他拿命抵。“守得住。”
李云天点头。“论功封赏,礼部拟册,三日后再宣。该你们的,朕一份不少。”
殿内气氛一松,众臣齐呼圣明。
李云天抬手压住呼声,目光先落在赵云策脸上,这个从陇西城墙根跟来的老兄弟,眼圈泛红却没掉泪。又落在韩世忠脸上,韩世忠垂下眼,肩头松了一松。再扫过杜衡并几位旧朝留下的能臣,有的低头,有的望着案头那枚旧印。
最后他看向李雪。李雪站在后排,手里没有折子也没有药包,只望着他。她没出声,他看懂了,她说的是你做到了。
李雪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身素衫,发间别着那支从陇西带出来的木簪。她知兄长今日祭天,也知明日海防的仗要赵云策去打。兄妹不必多言,一个眼神便够。
后排里还立着司马郡主。她是来盯的。当年和亲入京,父王只交代一句,看清这位天子到底图什么。今日她看清了,五道诏令里没有一条是冲着司马氏,反倒把商路、医官、寒门都铺开了。她想起临行前父王的话,说中原皇帝换得勤,坐得稳的少。眼前这个人,不像坐不稳的。
李云天收回目光,望向案角旧印。皇位坐上来,故事没有完。真正难的才刚开始。
他拿起旧印翻了翻面,印底磨得发亮,三年里每一份公文每一道告示每一笔杀伐,都从这印底出去。他把印放回原处。这枚印跟他从陇西到长安,铜边磨秃了,分量却一日重过一日。
新铸的大汉铜钟在殿外敲响,声浪顺着飞檐荡过午门,荡过长安七十二坊。钟声里,长安百姓仰头望宫城,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抹了抹眼,说打了一辈子仗,总算见到天下成一家的日子。街边茶肆里,说书人已拍响醒木,要讲这段从县令到天子的故事。连北境雁门关外、西域商道上赶路的行客,也隐约听见了这钟声,知天下从此是一家的天下。陇西那间破县衙里,有人抬头听了听,又低头接着手里的活。
大典已毕。海防之事,朕亲理。李云天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虎符既交云策,明日便要听登州传回的战报。倭寇不退,这一场大典便不算真正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