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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石灰灼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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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在病坊连续工作了十五天。

她的手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指背、指缝、掌心,全是石灰水灼出来的裂纹,有的裂口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水。握药勺的时候,勺柄压在裂纹上,疼得她手上停了一瞬,但手上没停。

这伤不是一天攒下的。早先在码头配石灰水,管事的嫌稀了不杀菌,她便照着方子把浓度往上提了一倍。浓石灰水泼洒起来最是伤皮肉,那日她徒手去扶翻倒的木桶,半桶浆子泼在手腕上,当时只红了层皮,她拿水冲了冲便接着干活。谁知一连半个月泡在药汤和石灰里,那层红皮底下慢慢裂开,终于成了一道道止不住的口子。

夜里收工,她对着灯芯把裂口里的石灰末一点点剔出来,再敷上自己调的生肌膏。膏药一碰裂口,疼得她肩背绷直,可第二天天不亮,她又蹲回棚屋前头,手背上缠着布,布外头还沾着昨夜的药渍。

第四天的时候,太医署的学徒哭着求她去休息。

“长公主,您的手。”

“没事。”李雪把刚煎好的药端起来,袖子往手背上一抹,那些裂纹被粗布袖子蹭到,又渗出了血,“这药谁送?”

“我送!”那学徒抢过药碗就跑。

第七天,司马清雪拖着还没好全的身体亲自来劝。

“小雪,你再去这么熬,手就废了。”

李雪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小丫头擦手心降温,头都没抬:“清雪姐姐,你回去躺着。你现在的身子骨,比我的手值钱。”

司马清雪气得笑了一声,没再劝,转身去帮她整理药材。她是见过阵仗的人,从前在太后身边办过事,手脚利落,不一会儿就把案上乱成一团的药包分门别类码齐了。她见李雪的手,停下手里的事,把自己随身带的护手脂膏挖了一块递过去。李雪接了,抹在手背裂口上,两人都没提那伤有多重。

第十天,李云天来了。

他站在病坊的门口,看着李雪蹲在一排棚屋前面,一碗一碗往里头递熟水。她的披风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身上的衣裳全是药渍和石灰白的印子,头发用一根木棍随便扎着,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在药堆里打了滚的学徒。

“小雪。”李云天喊了一声。

李雪抬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十五天前完全不一样了。十五天前她笑起来还是公主的笑法,好看、温软、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味道。这一刻的笑,跟眼前这片棚屋、这满地的石灰、这空气里散不掉的苦药味,融在了一起。

“皇兄,你别进来。”李雪先开了口,“你身上事儿多,别在这里头沾病。”

李云天没听她的,径直走了进去。

他走到李雪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那些裂纹和灼痕,在日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有几道裂口已经发炎了,周边泛着不正常的红。

“跟我回宫。”李云天声音平平的,“太医给你治手。”

“不回。”李雪把药勺放回锅里,搅了两下,“这里的活没干完,我回去坐着,手也不会好。”

“活干不完的。”李云天看她,“你先把身体养好,后面的事。”

“后面的事,后面再说。”李雪打断他,“皇兄,张济世死的时候,我就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第三次倒下去,我看着他手的姿势,到最后一刻还在按压胸口。”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两眼。

“他用手救人,我用手煎药、递水、擦汗。这双手要是连石灰都扛不住,我凭什么站在这里?”

李云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没再劝。

“韩世忠。”他转头。

“臣在。”

“从今天起,拨二十个兵给长公主调遣。煎药、搬石灰、抬病患,全由她差使,不用再来问我。”

“另外,太医院每天派一个医官来病坊轮值,专门管医护人员的手、脸、身上的伤。再让我发现有人手上烂了还不处理,负责的医官降职。”

韩世忠重重点头:“臣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二十个兵丁便到了病坊。有的扛药,有的守在石灰线外头拦人,有的专司抬送重病号。李雪手上的活轻了些,可她还是蹲在棚屋前,一碗一碗递熟水。兵丁们起初见她手背溃烂,有些不敢看,后来见她浑不在意,便也跟着埋头干。

李云天走了。

李雪继续蹲在棚屋前面,一碗一碗往里头递熟水。她的手还是很疼,但她没停。

司马清雪笑着摆了摆手,扶着宫女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李雪的手,脚步顿了一顿,终究没再劝,出门去了。

李雪刚转回身,门外就有一名小吏抱着几摞帖子一路小跑进来,跑得额头全是汗。

“长公主,不好了!”

李雪手里的动作停了:“出什么事了?”

那小吏赶紧把帖子全摊到案上:

“是各地送来的请诊帖、求学帖、求药帖太多了。凉州想请会接生的女医,河东想抄疫后防病册,陇右军营要会治刀伤箭伤的医官,连南边几个州县都在问,能不能送女学徒进京学医。”

帖子里头,凉州还附了当地疫后的亡人册,说缺医少药,一坊能撑到最后的不过三成。河东的防病册上盖着州府大印,字句恳切。陇右军营的帖是赵云策部下代递的,说边军刀箭伤多,盼着女医去教一回。南边几州写得最急,说只要京里肯收,他们立刻送人上路。

堂中一下安静了。

几个学生伸长脖子看过去,只见帖子一封压一封,转眼就堆成了小山。

李雪一张张翻过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京城这一间医馆,能救一城的人。可救不了整个大汉。

她抬头看向面前这些还带着青涩的学生,忽然把帖子合上,重重按在桌上。

“今天的课先到这里。”

学生们一怔:“长公主?”

李雪的声音却比先前更稳了:“从明天起,疫病笔记、接生手册、外伤方、药材簿,全部重新誊写归档。谁学得最快,谁就跟我一起进宫。”

“光带几个学徒,不够了。”

“我也不能只守着这一间医馆。”

她抬眼望向皇城方向。

“皇兄给了太医院一块匾。”她低声对自己说,“可匾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天下这么宽,不能只靠京城一间医馆撑着。我得把会治病的手,一只一只教出来,再一只一只派出去。”

“这京城该立的,不只是医学生馆。”

“是能替天下养医者、派医者、定医规的太医院。”

檐下药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裂口还在渗着淡黄的水。她把帖子拢进袖中,起身往方舱里头走。明日的第一堂课,得重新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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