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天赶到南城码头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岸上摆着的尸体已经排了三溜,芦苇席一盖,风一掀,露出来的胳膊腿上全是黑紫色的疹斑。
收尸的是禁军,一个个蒙着口鼻,抬一具往板车上放一具。有个新兵蹲在岸边干呕,几个老船工瘫坐在货箱后面,手里的烟杆半天没点着。
“陛下,别再往前了。”韩世忠伸手去拦,“码头脏,味道冲。”
李云天没停。
他踩着木板搭的临时栈道一路走到码头最深处。木板里浸透的污水,每一步都在往外渗。
“报上来的数字呢?”
韩世忠硬着头皮跟上:“昨夜子时到现在,城南坊新病倒一百二十三人,城北坊也开始出了,四十七人。码头周边的挑水贩子跑了几十个,拦不住。”
李云天停下脚步。
他看的是码头西侧的三口水井。
井口压着石板,石灰圈了五丈,木牌也立着,上头的字是新写的:疫井,封,谁打水抓谁。这是李雪的手笔。
李云天走过去,蹲下。井台边的石板缝里,还有没干透的水渍,一路拖到旁边的排水沟。排水沟里满是呕吐物和污物,雨后涨起来的浑水把整条沟灌得满满的,沟沿上全是踩踏的泥印。
他掀开最近一具尸体上的芦苇席,看了一会儿。胳膊上的疹斑是黑紫色的,指甲盖已经发乌。他合上席子,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死人身上的疹子,跟井里的脏水是一个来路。”他说,“病根不在人身上,在井上。”
“封了井,”李云天说,“可这脏水还往井里渗。封井封得住人,封不住沟。”
他站起来,声音不高,码头上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三口井,光封不行,填了。石板盖死,黄土夯实,谁再挖,按散布瘟疫办。”
“全城所有水井,今天之内全部排查一遍。挨着排水沟、粪坑、屠宰场的,一律封。”
“煮水棚再支五十个。百姓喝水只领熟水,生的不许喝。”
他把目光扫向那些收尸的禁军:“尸首用石灰盖好,运出城去,烧了,不许埋。谁敢偷运偷埋,一律当散布瘟疫办。”
韩世忠声音低下去:“陛下,烧尸……百姓恐怕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也得接受。”李云天转身往回走,“埋进土里,地下水一泡,全城的人跟着一块死。”
“去办。”
赵云策从城外赶回来,甲上还沾着露水。
“陛下,四门已封。城外三个村子的路也断了,只留一道口子,进出都验。”他把一摞名册放在案上,“各坊的兵都换了两班,一班守六个时辰。”
李云天翻开名册,看了几页,没说话。
赵云策低声道:“挑水贩子跑了的那几十个,臣派人追了。追回来十七个,都在城门口拦下的。剩下的,还在查。”
“跑出去的,就地封在一处,别让他们散进村。”李云天说,“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带病的,当瘟疫办。”
“是。”
方舱外,李云天一夜没走。
一册册新送来的病册被摊在临时搭起的长案上,蜡油一滴一滴落在纸边。李雪披着沾满药味的外袍走出来,脚下发虚。
“皇兄。”她把最新的一叠病册按到案上,声音哑得厉害,“新发病的几坊,我全标出来了。”
李云天低头看。
看了两页,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些病人不是满城乱炸开的。
最先倒下的,多半挨着南城那三口井;再往外一圈,是挑水贩子常走的巷道;之后才是几处最脏最挤的棚户和粥棚。病是从井上起来的。
旁边一个洗衣妇被带了上来,吓得直哆嗦:“陛下,民妇不敢撒谎。前两天码头有人把吐泻的污水倒进排沟,雨一冲,井边全是脏水……大家还照常去打。”
李雪的声音也沉下来:“不是只靠人挨人传。井水、污物、手巾、木盆,这些脏东西都在带病。”
李云天一把抓过城图,把染病最重的地方全圈出来,一圈一个圈,圈到最后,整张图的东南角几乎全是墨迹。
“传令。”他把笔搁下,“清污、送药、收尸、送饭,分四队,各走各路,不许混。所有病坊门口撒石灰,挂木牌,白天黑夜都有人巡。各坊的脏水沟,今天起一律不许往河里、井边倒。”
“隔离、熬药,只是第一层。”李云天把手按在城图上,“从现在起,朕要把整座城按疫区重切一遍。”
说完,他忽然问了一句:“李雪,你们撒的石灰,怎么配的?”
李雪从怀里摸出一本抄本:“太医院抄的方子,各坊照这个配。”
李云天接过来,就着灯看。
方子开头一行字是太医院书吏抄的:一瓢石灰兑三瓢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你手里那份,”他说,“是朕半个月前亲手写给太医院的。朕写的是三瓢石灰兑一瓢水。”
李雪的手指停在纸边上。
“三瓢兑一瓢,稠得能糊墙,撒在病坊门口,踩上去像踩石灰浆。”李云天把抄本放到灯下,“一瓢兑三瓢,就是清水。用清水泼地,跟拿河水泼地没区别。”
他把抄本放到案上:“这方子,是谁抄的?”
李雪拿过抄本又看了一遍,手指停在落款上:“太医院的书吏连夜誊的。疫区忙乱,怕是口口相传,传岔了。”
“传岔了,就是拿人命填的岔。”李云天说。
李雪垂下眼:“方子是我从太医院领的。领的时候,我只对了一遍,没再细看。”
“不是你。”李云天说,“朕半个月前亲手写给太医院,太医院转抄就抄反了。病在传话的嘴上,不在你手上。”
李雪没有说话,把抄本上的字一行一行又看了一遍,像是要把那行错的字刻进眼里。
李云天没有说话。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一笔一画写下药方,三瓢石灰兑一瓢水,六个字,写了三遍。
“明天起,配石灰水的人先背药方,背不下来的不许碰石灰桶。”他把新写的方子递给李雪,“各坊的药方,朕亲笔写,亲笔发,不许转抄。”
李雪把新药方贴身收好,转头对身后的学徒说:“传下去,今夜所有坊的石灰水全部按新方重配一遍。错一桶,提头来见。”她没等兄长再开口,自己把这道令发了出去。药方是兄长写的,发令的人可以是她。
“石灰这东西,浓了能烧皮肉,稀了杀不了毒。比例差一个字,就是人命。”
“这方子,朕看着念反了一次。再念反第二次,抄方子的书吏,按渎职办。”
李雪把药方贴身收好。
李云天拿起灯,把那张念反了的抄本凑近火苗,看着它烧成灰。
“明日辰时,朕一个一个地方查。”他说,“查到一处糊弄的,军棍伺候。”
“疫区可以死人,死的是病。不能死的是规矩。”
他吹了灯。帐外风声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