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
礼部堂官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叠旧试卷。纸页泛黄,墨迹浓淡不一,全是历年科举中选的八股范文。
“陛下。”礼部堂官翻开最上面一份,“这是旧朝末年省试头名。破题用的是‘圣人立教以正心’。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段一气呵成,文笔工整。”
他合上试卷,声音平下来:“可这篇范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讲怎么治水,没有一个字讲怎么征税,没有一个字讲怎么让百姓少饿一顿。”
殿内没人接话。
李云天坐在龙椅上,看了一眼那叠旧试卷:“八股考了多少年?”
“三百二十年。”
“出了多少进士?”
“约一万二千人。”
“一万二千人里,有多少人在任上治过水、修过路、减过税?”
礼部堂官答不上来了。
李云天站起来,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他没有看礼部堂官,在看那叠旧试卷。
“八股考的是格式。格式对,就中选。格式不对,就不中选。”他说,“可治国靠的是手艺。懂水的人能治水,懂粮的人能管粮,懂账的人能查贪。这些人写八股,可能连破题都写不好。可让他们坐在县衙里,他们能让百姓少死十个人。”
礼部堂官低头:“陛下要废八股?”
“废。”李云天说,“但从今天起,科举考三样。策论,农桑水利,律法算账。策论考你想什么,农桑水利考你知什么,律法算账考你能做什么。想、知、做,三样缺一样,不中选。”
“可是陛下……”礼部堂官把试卷搁下,手停在纸边,“世家子弟从六岁学八股,学了十几年的功夫。废了八股,这十几年白费了,这些人不会甘心。”
“不甘心就不甘心。”李云天说,“不甘心的人可以不来考。科举的门开着,门槛变了。不愿意跨新门槛的人,不是朕需要的。”
韩世忠站在殿侧,一直没出声。等李云天说完,他才开口:“陛下,老臣有一虑。”
“说。”
“废八股的消息传出去,京城的老学究们会联名上书。上书不说反对废八股,只说陛下废除祖宗之法,动摇国本。把八股说成祖宗传下来的,这一招比直接反对更难对付。”
“你说得对。”李云天说,“但应对的办法,不是跟他们吵祖宗。是让百姓看到,新科举考出来的人能做什么。”
“让百姓看到?”
“第一批中选的人,朕不让他们进京坐冷板凳。让他们下县,做三年县令,治水、修路、减税。三年之后,百姓说好,那就是最好的辩护。百姓说不好,那就是朕的错,不是八股的错。”
韩世忠点头:“老臣明白了。”
三个月后,新科举第一次开考。
考场设在京城书院。李云天没有坐在龙椅上等结果,他去了考场外。
书院门前的广场上,读书人比往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都是寒门的人。他们以前不考科举,是因为八股写不好。他们从小在田里干活,在账房帮工,在河渠边修堤。知道怎么做事情,不知道怎么写八股。
新科举的卷子摆在案上。第一场策论,第二场农桑水利,第三场律法算账。
策论的题目是一道实题:一县遭旱,粮减三成,百姓逃散两成。你若为县令,先做什么?
考场里有一个人,拿到这道题之后停了笔。
那人三十多岁,穿旧布袍,鞋底磨穿了用麻绳补的。他在河渠边长大,十六岁跟着师傅修过三年堤。
他停笔,是因为答案已经在心里了。旱灾粮减三成,百姓逃散两成。先做的是请拨款,是修渠。
修渠引水,水到了田里,粮就不减。粮不减,百姓就不逃。赈灾是救人,修渠是让人不用被救。
他写下来的答案只有三行字。没有破题承题起讲入题,没有八股格式。每一行都是一个具体步骤。先查上游水源在哪,再算渠要修多长,最后算多少人力多少天能完工。
考官收卷的时候看了他的答案,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第二场农桑水利,考场上出了事。
事出在考场外。
十几个人冲进了书院大门。穿长袍,年纪大的六十多,小的四十出头,全是京城的旧学究。领头的是周太常,原太常寺博士,写了三十年八股范文,教出过四十多个进士。
“科举改制,废祖宗之法!”周太常站在书院门前,声音洪亮,“八股取士三百二十年,天下进士皆从此出!今朝废八股,是动摇国本!”
他身后十几个人跟着喊:“恢复八股!恢复祖宗之法!”
书院窗子里的考生停了笔。停笔的是世家子弟,他们认得周太常,有人站起来,想去看看自己的老师。
寒门考生没有停笔。他们继续写卷子。教他们的是田里的庄稼,河里的水,账簿上的数字。
韩世忠在考场外负责警戒,看见周太常,没有动。他在等命令。
命令没有来。来的是李云天。
李云天从考场侧门走出来,穿一身灰色布衣,跟士兵一样的衣服。他走到周太常面前,站定。
“周太常。”他说。
周太常看着他:“陛下……”
“你写了三十年八股范文,教出了四十多个进士。”李云天说,“这四十多个进士里,有多少人在任上修过一条渠,治过一场旱,减过一笔税?”
周太常没接上话。
“一个都没有。”李云天说,“你教了四十多个进士,四十多人会写八股,没有一个会治水。你教了一辈子格式。格式治不了旱灾。”
周太常的手攥着袖口:“陛下,八股是祖宗传下来的……”
“祖宗传下来的,就一定对?”李云天说,“周太常,你回去,回去继续教你的八股。科举的门换了,你教八股的门没关。愿意学八股的人,你继续教。愿意考八股的人,让他们考别的。”
周太常还想说什么。身后一个年轻学究拉住他,小声说了一句:“老师,别说了。里面有人在写修渠的答案。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在考场上写怎么治水。”
周太常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考场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子换成了老人走路的小步。
身后十几个人,跟着走了。
第三场,律法算账。
考题:一县账册,田税收入八千两,实际支出六千两,差额两千两去向不明。你若为县令,第一步查什么?
那个河渠修堤人又停了笔。第一步该查的是六千两的支出明细,不是那两千两去了哪。支出明细里每一笔都可能藏着那两千两。贪官不会把两千两直接拿走,会把它拆散了,藏在一百笔支出里。先查支出,支出对了,差额自己就出来了。
他写下来的答案只有两行字。阅卷的考官看了,差点把笔放下喊人。
三场考完。礼部堂官拿着第一批中选名单进了金銮殿。
名单上十个人,十个全是寒门出身。没有一个世家子弟。
礼部堂官把名单放在御案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名单上第三个名字,籍贯师门那一栏空着,底下跟着一行小字:十六岁修堤三年,二十二岁管账五年。
李云天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两遍。他没有笑。
他确认了一件事。新科举,把会做事的人找出来了。
一千九百余万口,寒门占九成。从前这九成的人,进不了学门,也进不了官门。如今两条门都开了一条缝,缝虽窄,光从里头透出来了。
礼部堂官刚要开口,殿外有人一路跑了进来。
是赵云策的亲兵,怀里死死护着几份刚从阅卷房挑出来的策论。
“陛下,赵将军请您立刻看这个。”
李云天接过最上面一份。纸页上墨迹还没干透,标题写得极硬:《火器营操典六议》。
再往下翻。第二份讲粮道转运,第三份写边军轮戍,第四份把骑兵、炮营、工匠营怎么摆开都列了出来。
礼部堂官往前凑了一步:“这些,都是今科士子写的?”
亲兵点头:“赵将军本来是来挑几个会算学、懂图纸的人送去兵部。一看卷子,直接叫小的跑来了。他说这些人是真能往军中塞的。”
李云天没说话,一张一张往下翻。
有会算火药配比的,有会画火器结构的,有懂筑营、懂转运、懂操练的。
偏偏如今的兵部和军中旧制,还是按老路子在转。这样的人才塞进去,是被旧军规磨废。
李云天把卷子一合:“回去告诉赵云策,这几份卷子,一个字都不许漏。”
他抬头,声音沉下去:“书,朕改了。路,朕也给他们开了。”
“现在,该轮到军中了。”
“今夜传赵云策和兵部诸臣入宫。朕要看看,大汉这副旧军骨架,到底还要砸掉多少块,才装得下真正的新兵新将。”
夜风掀起那几份策论,纸页猎猎作响。
他把策论卷好,揣进怀中,大步往宫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