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机坊,申时。
铁车停在石台上,履带松了半寸,炉子接口处有一圈新鲜的焊疤,是今早卯时匠人紧急补的。
李云天没有先看车。
他蹲下来,看地上那堆废铁。
七根弯废的铜管,三块裂了缝的铸铁板,两根烧弯的铁杆,还有五个密封圈,四个边缘有焦黑痕迹,是合不严实,汽从缝里漏出来烧的。
他拿起一根弯铜管,两头看了看,管壁里头有一圈灰,放下。又拿起那块铸铁板,顺着裂纹的走向摸了一遍。
这几样,是同一台车上拆下来的?他问。
是。这台车跑了十七天,拆下来的全在这堆里。段卓说。
十七天,坏成这样。李云天把铁板放下,每件坏的地方还不一样。
这五个密封圈,李云天拿起一个,在指间转了转,是同一种铜料?
工部尚书段卓上前:回陛下,前三个用的是陇西运来的紫铜,后两个是江南黄铜。紫铜软,合缝比黄铜严实三分,但紫铜不够,陇西每月只能供两百斤。
两百斤。李云天把铁圈放回去,一台蒸汽机要几个密封圈?
六个。
一个多重?
六斤。
那每台就是三十六斤。李云天说,两百斤,只够做五台的圈。
段卓低头:陛下,这就是为什么推广不开。是料的事。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铁车旁边。
他伸手摸了摸履带,铁面粗糙,铸痕明显,没经细磨。履带和齿轮咬合处有一道擦痕,是松了半寸后磨出来的。
履带松了半寸,李云天指着那道擦痕,是铸的尺寸不准。同一个模子出来的链节,长度差了两分。装二十节还好,装五十节就歪了。
段卓凑近看了看,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解决?李云天问。
要么改模子,让尺寸齐整;要么每节链带铸完,再上一道细工,把尺寸磨准。
李云天从废品堆里抽出两节换下来的旧链节,头对头并在一起,接口处差了一线。他翻过来又对了一遍,还是差一线。
模子用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模口磨大了。同一个模子铸的,头一炉和末一炉,不是同一个尺寸。李云天把链节放下,模子每旬校一次,差一分,回炉重铸。
是。臣记下了。
床子有几台?
两台。
两台床子,一天能修多少节链带?
段卓算了一下:五十节。一台铁车要一百二十节链带。两台床子,两天半修一台车。
太慢。李云天说,造五台车就要十二天,一个月才造八台。全国二十三个省,每个省配两台,要四十六台,半年都铺不完。
段卓没说话。
不是蒸汽机的问题。李云天蹲下来,用手量了量链节的尺寸差,是手艺的问题。床子不够,就做不出规整的件。做不出规整的件,蒸汽机就只能停在京城。
他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
炉子接口处那圈焊疤还带着热气。他伸手摸了一下,烫手,缩回来,指尖一道红印。
焊疤是谁补的?
一个老匠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回陛下,是小人。今早卯时补的。
焊缝偏了两分。李云天指着焊疤,你知道为什么偏?
老匠人低头看了一眼:火候不够。烙铁烧不热,铜水没烧透,凝得快。
烙铁是什么?
炭火加热的铁烙。
炭火不够热。李云天说,要把铜烧成水再灌进去,半熔半凝地糊上去,缝就不实。段卓。
臣在。
给机坊配一座小型反射炉,用焦炭不用木炭。反射炉比敞火热一倍,烙铁烧到红透再焊,焊缝就不会偏。
段卓记下了。
李云天在机坊里走了三圈。第一圈看废品堆,第二圈看床子,第三圈看铁车的炉子、铁轴和履带咬合。
他没有说快了三倍这种话。
他说的是:每一步都有问题。料不够、模子不准、焊缝偏、床子少。是每一步都得磨。
臣一件一件改。段卓说。
料的事,我让陇西加运紫铜;焊的事,反射炉半个月配齐。李云天说,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台车自己跑出京城。
臣领旨。
段卓在旁边听着,站直了身子。
陛下,段卓最后说,还有一件事,往各州铺的事。现在只有京城有铁机,各州连看懂图样的人都凑不齐。
凑不齐到什么程度?
河东送来的急报说,抽水的铁机运过去了,当地匠户拆开装不回去。铁杆断了没人会修。蜀中更荒唐,图样上下颠倒着看,把炉子装反了。
李云天站在铁车旁边,没说话。
机器能造,钱能砸,可识字的人不够,会看图样、懂手艺的人太少,铁车就只能在京城趴着。
这时,机坊门口传来一阵混乱。
让开!都让开!
几名驿卒背着木箱一路冲进来,箱角都磨出了白印。
李云天转过头:又怎么了?
领头的驿卒单膝跪地,把箱子一一打开。
里面是一卷卷被翻烂的图样、各州送来的奏报,还有一沓沓写得歪歪扭扭的请愿书。
陛下,驿卒喘着气道,河东、陇右、蜀中、江南四地都在催。铁机和铁织机按旨意运过去了,可地方匠户,看不懂图样。
段卓猛地回头:看不懂?
驿卒苦着脸,有的州县连认全图样记号的人都凑不齐,炉子拆开了装不回去,铁杆断了也没人会修。还有好些百姓听说进工坊能学真本事,连夜把孩子送到官衙门口,求朝廷开学堂。
李云天没有接话。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没人说话。
他抬手拿起一份请愿书。
纸很粗,字也丑,末尾却按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
求朝廷开蒙,求娃娃识字,求能学手艺。
他看了很久,忽然把那份纸重重拍回案上。
传旨。
众人精神一凛。李云天把那份请愿书按在案上:今夜就把礼部、户部、吏部,还有京中掌学政的官,全都给朕叫进宫。工匠学堂要办,天下书院更要办。
蒸汽机想跑遍大汉,先得让大汉的人把字认明白。
传旨的太监提着灯笼出了宫门,一路往各部跑。
李云天没有回宫。他站在机坊门口,看着那台铁车。
炉膛里的火已经压了,铁车停在暗处,轮廓还热着。
宫门外,夜色深了。
一道道传召旨意,飞快冲向京城四面八方。
明日早朝,要议的不只是机器,是天下人认字的事。
同一夜,京城西市一间卖旧铜器的铺子后屋。
一个浑身煤灰的匠户把一卷草图塞进灶膛边的暗格,低声对屋里另一个人道:那车不用马拉,底下是铁链子。机坊的人说,这东西铺开了,运粮就不靠牛车了。
那人头戴方巾,三个月前还是旧朝工部的员外郎,城破时没走,留了下来。他盯着暗格里那卷图,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往北传话。他说,告诉还没归附的旧部,李云天在造车。这车若真跑遍天下,明年的这时候,他们的骑兵就废了。
他声音压得更低:别碰机器。先碰画图的人。机坊里那几个老匠人,一个个给我认准了。人死了,图就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