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乡下,过去靠天吃饭,最怕的就是遇上大旱天,地里的庄稼晒得蔫巴巴的,连人畜喝水都成问题。所以每个村子,甚至几个村合在一起,都会找地势高的地方,修那种硕大的水泥蓄水池。
隔壁村的那口蓄水池,是上世纪集体出力修的,四四方方,池壁全是厚实的水泥抹的,又陡又光滑,足足有两三米深,池底也是平整的水泥地,平时蓄满雨水和山泉水,看着黑漆漆一片,常年透着一股阴冷气,就算是大夏天,靠近池子都能感觉到一股凉气往上冒,村里老人平时都不让孩子往这边跑,说这地方太阴,容易沾晦气。
就是这么一口蓄水池,那年夏天,出了一件把我们附近几个村的人都吓得心惊胆战的事,更是成了我这辈子都挥之不去的阴影,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碰任何下水捞人的活儿。
出事的是村里一个中年女人,听说家里琐事闹得糟心,跟家人吵了架,一时想不开,趁着天刚擦黑,村里人都忙着收工回家的时候,自己悄悄跑到蓄水池边,二话不说就跳了下去。等村里人发现她不见了,四处寻找,最后在池边看到了她的鞋子,才反应过来出事了,顿时整个村子都乱了,男人们纷纷拿着工具往蓄水池跑,谁也不敢耽误,都想着能把人救上来。
可那时候乡下条件差,哪有什么专业的打捞设备,连个救生圈都找不到。大家急得团团转,最先想到的就是用工具捞,有人跑回家拿来长长的竹竿,还有人找来了粗铁丝弯成的铁钩子,牢牢绑在竹竿一头,十几个壮劳力围着蓄水池,拿着绑了钩子的竹竿,在水里一遍遍地戳、一遍遍地划拉、钩扯。
池水本来是平静的,被这么多竹竿一通乱搅,底下的泥沙全都翻了上来,原本就发黑的池水变得浑浊不堪,黄乎乎一片,别说看到人了,连水下一寸的东西都看不清。大家从天黑折腾到半夜,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可那铁钩子除了勾上来几根水草、几块淤泥,连女人的一根头发、一片衣角都没碰到,就像这个人跳下去之后,直接凭空消失了一样。
眼看竹竿打捞一点用都没有,再拖下去,活人也没了生机,村里就找水性好的人下水摸。我那时候年纪轻,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在附近十里八村都是出了名的好,胆子也大,从来没怕过水。村里另一个大叔,常年在河里摸鱼捞虾,水性比我还要好,我俩二话不说,就应下了下水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压根没多想,只想着赶紧把人找到。我们脱了外衣,只穿着背心短裤,看着眼前浑浊冰冷的池水,深吸一口气就跳了下去。刚入水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就从脚底窜遍全身,那水不像河里的水那么温和,又冷又腥,沉得厉害,让人浑身发僵。
池里的水太浑,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双手摸索,脚下踩着平整的水泥池底,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容易摔倒。我和那个大叔分工,他摸池子另一边,我摸这边,从池边到池中心,一点点往前挪,双手在水里不停的扒拉、摸索,连池壁都一寸寸挨着摸了个遍,生怕错过任何一处。
我们在水里潜了无数次,憋不住了就浮出水面换口气,又立刻扎下去,来来回回,在不大的蓄水池里摸了不下十几遍。池壁光滑冰凉,水底除了泥沙什么都没有,我明明把靠近池壁的每一寸地方都摸透了,双手实实在在贴着水泥壁,根本没有任何障碍物,更没有摸到人的身体。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我们两个人累得精疲力尽,浑身发软,在水里连站都快站不稳,可依旧一无所获。那时候心里就开始发毛了,明明亲眼看着人跳了进去,怎么就凭空消失了?岸上的人也都慌了神,谁也说不出个缘由,只能让我们先上岸休息。
大家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商量着,等水里的泥沙彻底沉淀下去,水变清了,再用灯光照着找。于是所有人都守在池边,不敢离开,夏夜的风一吹,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心里莫名发慌,谁都不说话,就盯着那片慢慢恢复平静的池水。
等到后半夜,水里的泥沙终于全部沉到了池底,原本浑浊的池水变得透亮起来,虽然依旧深黑,但能隐约看到水下的情况。村里赶紧找来大功率的探照灯,几个人合力把探照灯架好,刺眼的强光直直穿透水面,把整个池底照得一清二楚。
我们所有人都挤在池边,屏住呼吸往水里看,下一秒,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被掐断了一样,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幕——那个跳池的女人,根本没有沉在池底,也没有漂浮在水中,而是后背紧紧贴着陡峭的水泥池壁,直直地站在水里,双脚稳稳地踩在池底,身体绷得笔直,就像平常人靠墙站立一样,安安静静地立在深水之中,一动不动。
要知道,我刚才下水的时候,清清楚楚、仔仔细细摸过这面池壁,那时候这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一个溺水的人,怎么可能不靠任何支撑,在深水里笔直地贴着墙壁站立?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是用任何道理都说不通的事!
我当时腿都软了,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之前所有的胆子和底气,在那一瞬间全都散了。看着水底那道直立的人影,冰冷的恐惧感从心底疯狂蔓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后来还是村里的长辈找了办法,才把尸体打捞上来。而我,从亲眼看到那一幕开始,心里就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我自认水性再好,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事情面前,也毫无招架之力。
从那以后,不管是村里还是周边,再有人落水,不管谁来请我帮忙打捞,我都一概拒绝,再也不敢掺和半分。
乡下的老水池、深塘,看着平静,底下藏着太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有些经历,真的能让人彻底认命,再也不敢有半分逞强。这件事过去这么多年,每次想起来,我依旧觉得后背发凉,满心都是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