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最盼的,就是去姥姥家,不是因为别的,就为了那座藏在县城深处的清代古院落,还有陪我疯玩的表妹。那院子,是刻在我童年里最特别的印记,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诡异的地方。
听妈妈说,姥姥家祖上曾是县里的小地主,这院子原本是气派的三进院落,亭台楼阁样样齐全,只是历经百年风雨,房子日渐破旧,后人无力修缮,只能一院接一院地拆,最后只剩如今这一栋独栋小院。可即便只剩一隅,老房子独有的古韵也半点没散,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墙角生着青苔,梁柱上的雕花虽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一脚踏进去,就像闯进了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连空气都带着几分陈旧的凉意。
院子里藏着不少老东西,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沿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还有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树干粗得我和表妹手拉手都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院子衬得格外清幽。那时候我和表妹年纪小,满脑子都是好奇,每天在院子里东翻西找,钻墙角、扒树根,连房檐下的缝隙都要瞅一瞅,总觉得这老院子里藏着数不尽的秘密。
姥姥的炕头,放着一个老旧的木箱子,箱子边角磨得发亮,通体裹着一层厚重的包浆,一看就知道是传了好几辈的老物件,箱盖上还嵌着两个泛着铜绿的圆环,摸上去冰凉粗糙。我和表妹每次趴在炕边,都盯着这箱子犯嘀咕,总觉得里面装着好吃的零食,或是稀奇古怪的玩具。
那天趁着姥姥出门,我俩终于忍不住,合力掀开了沉重的箱盖。箱子里没什么零食,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料子古朴,颜色早已褪得发暗。我们不甘心,伸手往衣裳底下扒拉,指尖忽然触到一个硬硬的、带着纹路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把折扇。
那扇子绝非我们这个年代的物件,扇骨是老旧的木质,扇面是泛黄的绢布,上面绘着模糊的山水花鸟,笔触细腻,带着浓浓的清代韵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古扇。我俩谁也说不清这扇子是谁用过的,只觉得模样别致好看,当即拿着扇子跑到院子里,你一扇我一扇,对着风嬉闹,暑气都散了大半。
就在我们玩得兴起时,我无意间抬头,猛地顿住了动作。
屋门口的台阶上,竟站着一个老太太。
那身影太诡异了,不是实实在在的人,而是一层薄薄的、像半透明塑料布一样的虚影,轮廓却格外清晰。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老式斜襟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挂着温和的笑,目光直直地落在我和表妹身上。
我吓得浑身一僵,手里的扇子都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拉了拉表妹的胳膊,声音发颤地问:“你看,门口那个老奶奶,你看见没?”
表妹一脸茫然地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挠了挠头说:“哪有什么老奶奶?姐姐你逗我玩呢吧,门口啥也没有。”
我再转头看过去,那虚影还在,笑容依旧温和,可表妹却坚称什么都没看见。我心里发毛,再也不敢多待,拉着表妹跑回屋里,强装镇定,再也没提刚才看到的一幕。
临走的时候,我盯着手里的古扇,越看越喜欢,壮着胆子跟姥姥说:“姥姥,这扇子我特别喜欢,您能送给我吗?”
姥姥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我,笑着说:“喜欢就拿去吧,这是家里的老物件,你好好收着,以后说不定还能值点钱。”
我欢天喜地地把扇子抱回了家,压根没把白天看到的虚影和这把扇子联系起来。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把古扇就放在身旁的茶几上。看着看着,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袭来,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死死盯着我,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心里发慌,下意识地猛地回头,这一眼,让我瞬间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个白天在姥姥家院子里看到的老太太虚影,此刻竟坐在我家的沙发上,离我不过半米远。还是那身老式衣裳,还是那副半透明的模样,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静静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移动。
那时候我才上三四年级,年纪小,哪里见过这种诡异的场面,当场就吓得哭了出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妈妈身边,紧紧拽着妈妈的衣角,把白天在姥姥家看到虚影,还有晚上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妈妈听完脸色瞬间变了,她盯着我身旁的古扇,沉吟片刻说:“会不会是这把扇子的问题?这老物件沾了太多年月,怕是不干净,明天咱们赶紧给你姥姥送回去。”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带着我,马不停蹄地赶回姥姥家,把那把古扇原封不动地放回了木箱子里,还跟姥姥说了昨晚的怪事。姥姥听完只是叹了口气,没多言语,只让我们以后别再碰那箱子里的东西。
说来也怪,自从把扇子送回去之后,那个老太太的虚影再也没出现过,那种被人盯着的诡异感觉也彻底消失了,我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这件事,我一直埋在心里,没再跟人提起。直到上初三那年,跟同学闲聊说起奇闻怪事,我才把这段童年经历讲了出来。
听完我的讲述,同学神色凝重地说:“那老太太肯定是你姥姥家祖上的人,说不定就是这把扇子的原主人。老物件沾了人气,年头久了就能寄存灵魂,你把扇子带走,相当于把她也带出了待了一辈子的院子,她跟着你回家,只是舍不得自己的东西,又没有害你的心思,不然你哪能平平安安的。”
我听完愣了很久,回想起来,那老太太自始至终都只是温和地看着我,没有半点恶意,笑容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或许她真的是姥姥家某位过世的祖上太太,守着这老院子、这把古扇过了一辈子,灵魂早已和老物件、老院子融为一体。
我不过是偶然拿走了她珍视的东西,她才一路跟随,没有惊扰,只是静静看着。
如今时隔多年,我再也没去过姥姥家的那座古院落,也没再见过那把古扇,可每当想起那个午后的院子、那个夜晚的沙发上,那道温和又透明的虚影,心里依旧会泛起一阵凉意。
原来有些老房子里,真的藏着时光的秘密,有些老物件里,真的住着不肯离去的故人,她们不扰生人,只是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静静看着岁月流转。而我那段离奇的童年经历,也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最诡异的回忆,时刻提醒着我,对老物件、对岁月,要永远心存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