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八仙桌上一摊,全家都没了早饭的胃口。
娘的手拢在围裙里,来回搓:这是吓唬咱,还是真有账?
是真有账。爹说。
你咋知道?
吓唬人的,话都往满里说。爹指着纸条,他这是跟咱谈条件,不是下战书。
小舟凑过来念:账在岛上,命在你们……听澜姐,这不是绑票的话吗?
反了。我说,不是他绑咱的票,是贺江要他的命。
阿香一拍大腿:我懂了!他是把命押到咱这儿了!
我说,账是筹码,我们是保人。
保人?咱保得住吗?
保不住也得保。我说,他跪都跪了。
娘听得直摇头:咱跟人家无冤无仇的……
娘,二十年前有。爹低声说。
桌上一下静了。
娘端粥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了。
她没再问,只是把爹碗里的粥又添满了。
石头咬着筷子,忽然问:那咱要不要报警?
报了。我说,林队的人比咱还急,昨夜搜到天亮。
那还愁什么?
愁的是,我说,想让他死的人,也没走。他跪一晚,就可能死一晚。
阿香缩了缩脖子:那咱家家门口,是不是得挂个闲人免进
挂了也没用。我说,人家看得懂账,就看得懂门。
要不我在直播里喊话,让老铁们都帮忙盯梢?
不行。我说,你一喊,等于告诉贺江的人:人和账都在咱家。
阿香吐吐舌头,把话咽了回去。
石头举手:那我把祠堂后头的狗都牵来?
牵两条看门就行,别都拴咱家,狗叫一夜,全村睡不成。
小舟挠头:这老爷子到底图啥?钱?命?
图活。爹说。
俩字,把满桌人都压住了。
中午,潮汐猎人的消息进了我的私信。
还是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头像,话照旧短。
别找他。找到他,就是替贺江递刀。
我盯着屏幕,手指发麻。
紧接着第二条。
他是贺江的活账本。二十年,一笔一笔,全在他脑子里。
哪年哪月哪条船,哪笔钱进了谁的口袋,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第三条紧跟着来。
贺江如今最想要的,就是让他带着脑子沉进海里。
我打字回过去:他诈死那一出,就是贺江动的手?
是。他先一步察觉,将计就计。对面回得很快,可诈死躲得了一时。贺江的人,已经摸回来了。
第四条隔了好一会儿。
能保他命的只有账本。账本要交到能动用的人手里,他挑来挑去,只挑中了沈家。
那海警呢?海警更能动用。
他不敢。二十年前他替贺江清过道,手上不干净。他怕一进门,先进去的是他。
那咱家呢?他就不怕咱报他?
怕。所以他跪。对面回得干脆,跪,是他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那他为什么不白天来?
白天人多,眼也多。对面回了最后一条,记住,潮信给他,水路给他,别的都别给。他会挑你们最想不到的那个时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当了二十年清道夫的人,能拿出的诚意,只有一个头。
阿香凑过来,小声问:澜,这老爷子到底什么来头?
贺江的账房,也是他的清道夫。我说,二十年前那些烂账,笔笔过他的手。
那他咋突然诈死?
贺江的刀,先冲他去了。我说,他先一步听见风声,就顺着风声躺下了。
躺了这些年,就为了等个机会?
不是等机会。我说,是等一个能接账的人。
我把手机递给爹。
爹一个字一个字看完,半天,憋出一句:他信的不是沈家,是看潮人。
有区别吗?
爹说,看潮人的规矩,收了人的潮信,就不能让人死在潮信里。
我没接话。
心里清楚,这是一副二十年的担子,搁上了咱家的肩膀。
阿香在旁边嘀咕:这老爷子也怪,诈死躲了二十年,偏挑这节骨眼回来。
不是他挑的。我说,是贺江动手了,他没地方躲了。
那他咋不直接登门?
他跪了一夜,一个字没说,塞张纸条就走。我说,他怕的不是咱,是咱身边的眼线。
阿香打了个寒颤。
意思是,咱家周围也有盯梢的?
咱家周围,也有贺江的眼睛。
傍晚,爹把纸条拿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
忽然,他把纸条对折,捏住一个角,冲着光。
纸角上,有个指甲掐出来的小记号。
三道短痕,斜着排,最后一道拖了个尾巴。
爹,这是什么?
潮信。爹的手指抖了一下,老辈渔民传的记号,比字还老。一根绳三个结,末一结拖须——大潮日,水线为约。
翻译翻译?
他在说,大潮那天,他自己会现身。爹抬起头,不用咱找,也不用海警找。
就凭三道指甲印?
你外公那辈人,出海前留话,全用这个。爹把纸条抚平,绳结打给谁看,谁就得到。
小舟眼睛都直了:沈叔,这也太玄了。
不玄。爹说,海上没信号,没笔纸,结绳就是信。看潮人不认这个,认什么?
他从抽屉里摸出截旧绳,当场打给小舟看。
一结是日子,二结是地方,三结拖须,是。爹的手粗,打起结来却灵,这是看潮人跟看潮人之间的话。
小舟学打了三遍,才打个囫囵结。
那他掐在纸上的,算什么?
算他不会打绳了。爹声音低下去,手抖成那样,是怕自己等不到大潮那天。
娘在灶间探出头:大潮是哪天?
我抓过案上的潮汐表,指头从今天往后划。
一天,两天,三天。
表上那一格,印着加粗的两个字。
天文大潮。
潮差全年最大,海水能漫过平时够不着的礁盘,连岛根都泡在水里。
爹盯着那两个字,慢慢说了一句:他挑了个连鬼都藏不住的日子。
藏不住,也跑不掉。我说,对他,对贺江的人,都一样。
娘嘀咕:这老头,是拿命赌咱沈家的规矩。
他赌得对。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了,沈家看潮看了二十代,没丢过一个信字。
小舟小声问:沈叔,那咱算不算卷进大案子了?
早卷进去了。爹瞥他一眼,从你姐接了潮谱那天起。
小舟咽了口唾沫,把腰板挺直了。
我看着窗外的海,潮已经开始涨了,比往天急。
天一擦黑,林正的电话就来了:镇上那几张生面孔,买了夜里上岛的船票。
爹听完,只把烟头按灭了。
该来的都在路上。
我把潮汐表拍在桌上。
三天后,天文大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