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
合议室里,检察官、审判长、林正,三方坐下来权衡。
重大立功,依法可以减轻处罚。检察官翻着老鸦的档案,眉头拧成疙瘩,可他开的是天价——拿堂主线索,换大幅减刑。
他手上是三条人命级的走私量。
这个口子一开,判决书没法下笔,舆论也交代不过去。
审判长敲了敲桌面:程序上还有一层。他检举的内容涉及案外,应当移交侦查,另案处理。合议庭能做的,是在量刑考量上留个口子。
留口子可以,检察官说,可他要把口子开成门。
线索真假还没核。林正说,万一他现编一个堂主出来,骗减刑呢?
编不了。
我开口,所有人都看向我。
先生,五十多岁,金丝眼镜,白壳快艇,海不产钱,人才产钱我把庭上的话原样摆出来,一个月前,贺江在青屿我家的院子里,当着我爹我妈的面,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合议室里静了几秒。
还有一条。我补上,只认东西不认人,谁攥着信物谁说话算数。这句话,跟二十年前妈祖会散伙时老教授讲的,对得上。
林正把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我提请,把这两条并案核查。
检察官点了点头,没再问第三句。
沈小姐。检察官摘下眼镜擦了擦,同一句口头禅,定不了人。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不是来讲心情的。我打断他,我是来反对轻纵的。
我站了起来。
减刑可以谈,按立功幅度依法核,一分不多给。
但他这条检举,不能收进保险柜里睡大觉。
堂主这个人,二十年前就该浮出水面了——不能让他在两个字底下,再潜二十年。
审判长抬手:沈顾问,合议室里,请就证据说话。
我说,那就说证据。
双线换。我说,明线,他要的减刑,依法谈。暗线,我们补一样东西给他——证据。
什么证据?
浮标破坏案供出的外包经理,m.t.的资金流水,商业队资质挂靠的造假链——这些全都已经固定了。庭外补交给检方,跟老鸦的口供一条一条对。
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让他知道,他咬出来的每一口,我们手里都有实锤在等着咬合。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会算账。
老鸦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糊弄,一分刑减不了;咬得越准,减得越多。我看着检察官,他不用凭空指认谁。
他只要照着我们的证据,死咬贺江。
检察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像法槌的余音。
林正补了一刀:他会明白,证据链早就攥在检方手里了。这时候编一个堂主,是自寻死路;咬实,才是真立功。
检察官沉吟了很久,眼镜腿在指间转了三圈。
补充证据,程序上走得通。庭外核实,三方见证,不构成诱供。他终于拍板,沈小姐——证据,一周之内,交。
出门的时候,检察官在走廊里叫住我。
沈小姐,说句程序外的话。这个案子往上走,阻力不会小。
我知道。我说,所以才要赶在一周之内。
他看了我两秒,点头:一周之内。
补材料的活,我和周砚舟熬了四个通宵。
流水对轨迹,轨迹对日志,日志对老鸦的口供。
一条链一条链地钉,钉完一本,再钉一本。
阿香管后勤,四天煎了十六锅海蛎煎,直播间封她煎蛋狂魔,她还说这外号比一姐好听。
第二夜,周砚舟对流水对到眼冒金星。
我给他冲了浓茶,他喝一口,沉默良久:你家这茶,跟贺江喝的是同一款吧。
同款。我妈的手艺,一视同仁。
说句正经的。他把茶碗一放,这四本链钉完,就算老鸦只咬对一半,另一半也对得上。
他不敢只咬一半。我说,他比我更清楚,一分刑就是半年。
那祝他胃口好。周砚舟端起茶。
第三天夜里,妈推门进来,放下一碗热汤,看了看桌上堆成山的复印件。
这就是咬那个堂主的?
是牙。我说,一屋子牙。
喝汤。妈把碗塞我手里,你爹在院里给你温着姜茶,说熬夜伤潮气。
我端着碗到院里。
爹坐在小马扎上,炉子上的姜茶咕嘟咕嘟响。
爹,去睡吧,我能行。
你忙你的。他往炉膛里添了块炭,我守着。守夜这事,沈家熟。
第四天,材料成卷,送检方备案。
第五天上午,检察官带着三方见证去了看守所。
老鸦看完补交的证据目录,据说沉默了足足一支烟的工夫,然后笑了:好啊。原来你们早把网下满了,就等我这条鱼挑边游。
他签了补充具结书:如实检举,指认到人,不虚,不漏。
签完字他撂下一句话,让管教原样带出来:丫头记着,这回是我咬他。下回他的人咬我的时候——你们得管。
我对着空气应了一声,他咬的人有多大,我们的人就跟多紧。
林正从里面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张便条:专案组值班电话,二十四小时。记住,他现在是我们的人了——细胳膊细腿的那种。
交换落定。
外面日头正好,法院台阶晒得发白。
这片海讨了二十多年债,今天头一回,往回讨回了一样东西。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给阿香发消息,让她把直播预热做了,就三个字:有好货。
兜里的手机震了。
追索组的号码。
沈顾问!那头的声音都劈了,背后全是风,例行协查通报——南方保税仓,一批报检货柜过机扫描,夹层异常!开箱验货——
哪个编号?我的声音也在抖。
沈氏潮谱着录,青屿一号第一舱,镇舱之物——
鎏金罗盘!编号对上了!追索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