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上午,青屿码头。
全村人天不亮就挤上了堤坝,跟等远洋归帆似的。
石头五点就把烤肠摊支在了码头最显眼的位置,还插了块纸牌:考古队八折,记者白吃。
石头,哪来的记者?我问他。马上就有了!他特别笃定。
九点五十,海平线上冒出三个白点。
十点半,船队进了锚地——作业母船向洋号居中,拖轮和警戒船一左一右,船身上水下考古四个白字,被太阳照得晃眼。来了来了!阿香举着手机满堤坝跑,直播间瞬间涌入几万人。
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国家队!三条船!
弹幕刷得飞起:
向洋号!这名字起得好,向海图强!
别人看船,我看甲板。那设备,我攒三年工资也买不起一根缆。
注意看,这个村子叫青屿,村里的烤肠摊已经备战两百米。
果然,中午前,两辆媒体车顺着新修的环岛路开进了村。
石头冲上去,真给记者递了烤肠。
周砚舟一早就在码头调度,嗓子哑了半边。泊位、淡水、油料补给,全按作业船标准来的。他指着堤坝下的缆桩,就一个要求,锚地三百米内,渔船一律让行。
没问题。我说,我让志强带巡逻队,两头各守一条船,昼夜轮值。
二叔听说了,主动把自家那条最快的小快艇贡献出来,当联络船。国家的事,用我一条船,值!他拍着船帮,谁敢往锚地里乱闯,我第一个拦!
二叔,阿香提醒,人家是考古队,不是走私船。
考古队更得让!二叔理直气壮,那是替老祖宗干活的船!
白吃白吃!他嗓门比记者还大,采访的时候,麻烦多拍拍我们村的滩涂!
带队下船的,是个五十五六岁的男人,皮肤黑红,一身洗白的作业服。
老教授的大弟子,唐领队,业内人称唐一碗——每次水下作业前,必当着全队喝一小碗海水,试盐度,也试胆。
他跳下舷梯,第一件事不是看码头,是看天。
又蹲下来,抓了把堤坝下的海水,抿了一口。今晚西南流,转平潮在戌时前后。
他说。唐队好眼力。我上前一步,不过差了半个时辰——平潮在亥时初。
屿外有道暗堤,水路拐两拐,潮要晚到。
唐领队盯着海面看了足足一分钟,又盯着我看。你哪位?
青屿合作社,沈听澜。
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凑到他耳边:唐队,就是那个沈听澜。老教授电话里提过的,看潮人家的小囡。
老教授提你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唐领队说。什么话?
他说,到了青屿,潮汐上的事,先问这个丫头,再定下潜。唐领队顿了顿,我这人,只信仪器。但老头的话,我信。
那今晚的窗口,我说,亥时初到子时,流头流尾各有一段缓水,够做两仓探摸。
就这么定。
他回头朝船上喊:放艇!天黑前把控制点布下去!
向洋号的吊杆转起来,橡皮艇一艘一艘下水,青屿的滩头,头一回停了这么多国家的东西。
村民们看得眼睛都不眨。
二叔挤到我旁边,小声问:丫头,那条大船,值多少钱?
不知道。反正比咱全村的船加起来都贵。
那可得看好。二叔撸起袖子,今晚我带巡逻队,绕着锚地转三圈!
安顿完船队,村委会门口摆了张桌子,仪式简单得像分发渔需物资。
唐领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聘书,双手递给我。文物部门核定,项目组聘——沈听澜同志,任青屿一号水下考古项目潮汐顾问。
顾问?
全项目唯一的非体制人员。唐领队说,作业窗口你排,海况你签。你签不宜下水,潜水队就不能下。这不是客套,是白纸黑字的职责。
围观的人群里,炸开一片声。沈社长当官啦!
什么官,是顾问!顾问懂吗?就是……就是官里的官!
二叔嗓门最大:咱沈家的手艺,吃上国家粮了!
阿香在直播间喊:家人们,我姐现在是编制边缘疯狂试探!
娘站在人堆里,用袖口擦眼睛,擦完又笑。
人群里,老教授的电话也追了过来。丫头,接聘书的时候,腰挺直了。老爷子在病床上嘱咐,这不是聘你一个人,是聘你们沈家二十代的潮谱。
我说。
手机短信提示音又响了一下,陌生尾号的号码,只有一行字:
合规谈,别硬顶。这一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两个字:知道。
是贺千帆。
她这个人,谢人从来不用谢字。
阿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对头发来的短信,你还敢回?
回的不是短信。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是账。她的账,我记着。
记账好。周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这年头,肯把人情当账记的,都靠谱。
笑声里,我捧着聘书,回头找爹。
人群外沿,爹穿着那件领口发白的中山装,站在最后排,没笑,也没喊。
我走过去,把聘书递给他。爸,你看看。
爹接过去,从上衣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完,他把眼镜摘了,擦了擦,重新戴上,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着滩头走过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像跟谁打了个招呼,这才慢慢往回走。
中午的日头正烈,他就那么拿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站在滩头,面朝心口礁的方向。
我远远看着,没去打扰。
阿香悄悄把镜头也转过去,拍了一个背影,没配一句解说。
满屏弹幕,齐刷刷地飘过四个字:
长辈在谢。
他在滩头,站了整整一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