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挡——就清。
这四个字在我耳机里,反反复复响了一夜。
天亮之前,我把字的落点,一个个数了出来。
第一,爹。
二十年前,他租船、发现问题、凿船断航。
他是这件事里唯一活着走出来、又唯一知道全部内情的看潮人。
贺江录音里说沉船必须消失——能证明沉船来历的人,第一个就是他。
第二,老教授。
妈祖会最后的知情人。
七人之谜,是他一层层揭开的。
环评评审会上,他坐在专家组席里,是投下不予通过最重的那一票。
老教授那边,我去电话。
老爷子在病房里听完,笑得中气十足:丫头,告诉贺江,我这把老骨头,挡过一回清道夫,不差第二回。
教授,别硬扛。我们来安排。
第三,大伯。
污点证人。
他手上的账本,一页一页,正沿着薛彪往沧澜的骨头上爬。丫头,你一夜没睡?
爹推门进来,看见我趴在桌上,眉头一皱。我把耳机递给他,您听听这个。
爹听完了全程。
一个字没说。
他只是把耳机轻轻放回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心口发紧的事——
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上了。
大白天的,拉窗帘。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话都重。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听到外海传来大船的汽笛,就去拉窗帘。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拉上窗帘,屋里的话,和屋里的人,就都安全了。
音频给林正了吗?
给了,一小时前。
爹转过身,脸上平平静静,丫头,家里的事,按平常过。该直播直播,该出海出海。
您呢?
我啊,爹笑了笑,我去修船。
他拎着工具箱出门,背影跟平常一模一样。
可我看见,他顺手把门后那根顶门杠,挪到了手边能拿到的地方。
娘在灶间烧火,一声没吭。
等爹走远,她才低声问我:丫头,是不是又有事了?
妈,没事。我说,就是陪爸去省城做个体检。
娘看了我一会儿,没戳穿,只说:那把他那件厚褂子带上,省城比咱这儿凉。
天下当妈的,什么都瞒不住,也什么都装作瞒得住。
上午,林正亲自来了村里,带着两个便衣。三位重点保护对象,方案我们排好了。
他在我家堂屋里摊开一张图,你父亲,建议离开青屿一段时间,找个他们摸不着的地方。
换个说法,避一避。林正说,贺江刚刚回国,立足未稳,我们外围有监控。但录音只是孤证,我们还不能动他。这个空档,最危险。
林队,我不躲。爹说。沈潮生,林正的声音沉下来,二十年前你都没躲过去。
屋里静了。
娘的手,一直绞着围裙角。
我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站起来。林队,给我两天。我说,我爸听我的。
林正盯着我看了几秒,点头:两天。
送走林正,我在院里站了很久。
不能让爹知道他要去哪儿、去干吗——他要是知道是躲贺江,十头牛也拉不走。
那就换个由头。
我掏出手机,给镇上的体检中心打电话,约了一个全家福健康套餐,又拜托周砚舟在省城安排了接应。
理由顺理成章:我上过环评新闻,村里几个老人一直念叨让我带爹去做个全套体检。
周砚舟在电话里直叹气:沈听澜,你这剧本,编得比真的还真。
体检是真的,挂号费我都交了。我说,虚虚实实,才好办事。
他说,省城我安排了人,全程跟着。
晚饭桌上,我把单子拍在桌上。爸,妈,后天去省城,做个全套体检。费用合作社报销,就当我这个社长孝敬二老。
好端端检啥身?爹扒着饭。还有个事。我补了一句,研究所请您去做个讲座,讲看潮手艺,给年轻研究员上课。路上顺道。
爹的筷子停了一下。研究所,请我?
请的是青屿最后一位看潮人我说,爸,人家那是正经八百请专家。
爹沉默了一会儿,扒完最后一口饭,说:行,去。
娘在旁边直乐:你爸这辈子,就吃被人正经请这一套。
后天一早,班车点。
爹背着个旧帆布包,娘拎着给周砚舟带的一篓活蛤蜊。
我一路陪着,买了两张票,把二老送上车,千叮咛万嘱咐。
小舟背着包在旁边打幌子,装作一同送行的闲人。姐,就到这儿吧。他小声说,再磨蹭,二伯该起疑了。
我把一包炒好的虾皮塞给他,路上吃。
到了给周老师打电话,他会来接。
知道了,啰嗦。爹摆摆手。
车门快关上的时候,我站在车窗外,忽然鼻子一酸。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爹背着包出海。
这一世,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再走进那种早晨里去。我隔着车窗喊,到了报平安!
爹看着我,忽然笑了。
车门开了。
他跨下车,站到我跟前,个子不高,影子却把我整个罩住。丫头,他压低声音,你当爸是傻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体检是假,讲座是假。爹一字一字说,林队的人前脚走,你后脚就订车票,还让周家小子在省城接应——你当爸看不懂潮,还看不懂你?
爸,我……
你听我一句。爹弯下腰,视线跟我平齐,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丫头,我不躲了。
二十年前他们没能把我怎么样。
凿过一次船的人,还怕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