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摊了一桌。
转账记录、借条复印件、催款短信截图、施压函底稿、签收单、烟酒送礼照片——
整整一桌,像谁把一个局的棋谱,全掀了。这是……阿香倒吸凉气,薛彪的私人账本?
比账本狠。我一页页翻,这是沧澜操纵咱全村的一条资金链。
链头是钱老虎,放贷的。
链身是薛彪——放贷的钱,从沧澜关联账户走的账,利息三转两转,最后回到薛彪名下的公司。
链尾,是被钱老虎咬住的一户户渔民。
大伯沈满仓,欠债四十七万,是最大的一口。我看明白了。二叔脸都白了,怪不得大伯这两年被债追得满村躲。
原来债主背后,站的就是收咱滩的沧澜!
他们放债,不是图利,是图拿捏人!对。我说,利是饵,债是绳。
谁家有滩,就借给谁;借到手,人就是他们的了。
歪嘴叔听完直冒冷汗:那……那俺去年借的三万,也是这条链上的?
回头查。我说,查实了,一并处理。
俺要那天签了字,俺是不是就成第二个满仓哥了?
所以志强这袋子,交得及时。我说,再晚半个月,网就收口了。
阿香指着一张流水:还有这条。钱老虎上个月给薛彪转了十万,备注——进度费
进度费?志强咬牙,拿咱全村的进度,换他的费。
记账。我说,一笔都别落。
阿香指着一份转账记录:这条,薛彪给钱老虎转了八十万,备注写着——青屿专项
青屿专项。我念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字字发冷。
收买、放债、纵火、施压,一笔一笔,全是账。
志强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半天说了句:澜丫头,我妈那笔债,也在里头。两万八。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先问你一句——这些材料交出去,你妈的债,薛彪会立刻知道是你干的。
知道。
他们会弄你。
弄呗。志强抬起头,咧嘴一笑,横竖我这十年,也没活出个人样。这次我想活一回。
光有志强这些,钉不死沧澜。我把材料拢起来,薛彪是个执行经理,出事了随时能舍。
要钉,就得钉出一条完整的链——从纵火,到放债,到操纵谁,一层层往上够。
那就得有内应。周砚舟在电话那头说,愿意作证的人。
我说,而且是最好的人选。
薛彪手里那把最顺手的刀。我说,我大伯,沈满仓。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他肯吗?
肯不肯,得问了才知道。
当天晚上,我拎着一瓶酒,一条烟——烟是退给老魏的和气生财同款,特意让林正做了同款留证——去了大伯家。
大伯正蹲在灶间烧火,见我来,眼皮一耷拉:干啥,又来劝我签字?
叔,我不劝你签字。我把材料摊在灶台上,我给你看样东西。
火光照着那一页页转账记录。
大伯起初不看,后来瞟了一眼,再后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小板凳上。
翻到那张青屿专项的八十万转账,他的手抖了。
翻到自己的借条,和借条背后的资金流向,他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干净。四十七万…
…他喃喃,我以为是我自己没本事,借了高利贷。
原来……原来是他们喂的?
喂你的债,逼你签字,再借你的嘴劝全村。我说,叔,你被当枪使了十几年。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
大伯抱住头,很久很久,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金凤躲在门帘后头,抹着眼泪进来:满仓,这些年,是我不让你跟听澜家来往,说人家抢了咱家宅子……
别说了。大伯摆摆手,宅子是我糊涂,跟你没关系。
咋没关系——
婶子。我打断她,宅子的事,早翻篇了。今天这本账,翻的不是宅子,是往后。
丫头,他忽然抬头,眼眶通红,叔是不是完蛋了?这债,还有那些事,叔是不是要进去了?
债,可以依法主张重整。人,看你接下来怎么做。我说,你手上,其实也攥着东西。这些年薛彪让你干的事,你记得多少?
大伯怔住了。
半晌,他一样一样数:哪年替谁递的话,哪回收了谁的好处费,哪张签字是被催着按的……越数,他的背越挺。叔,你这些话,如果愿意说给该听的人听——我说,法律上有个名目,叫污点证人。
大伯的手抖了。
不是怕的抖,是又想抓又不敢抓的抖。叔,我不催你。我说,当年你抢宅子的时候,没跟妈商量过。今天这事,你自己定。
这话重了。
但有些话,就得重锤敲。
大伯低着头,半天,说了一个字:
我留下材料,起身回家。
走到院门口,我回头说了一句:叔,那四十七万的债,是拿你脖子上的绳。解绳的刀,一直在你自己手里。
那一夜,大伯没睡。
赵金凤说,他搬了条板凳,蹲在自家门槛上,一袋接一袋地抽烟,烟头撒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黑雪。
他抽一夜,想一夜。
天亮的时候,第一缕光爬上院墙,他掐灭了最后一个烟头,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径直走到我家院门口,砰砰砰砸门。
赵金凤后来说,后半夜烟抽完了,大伯把烟头一个个捡起来,装进烟盒。
她问他留着干啥。
大伯说:留着提醒自己——烟灰缸里埋的不是烟头,是二十年。
我开门。
他站得笔直,眼泡肿着,眼神却是我从没见过的清亮。丫头,叔这条命,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