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快出来!
我冲进船舱,一把拍醒打盹的爹。心口礁方向,无灯船!
爹的眼睛,一秒钟就清醒了。看准了?
没有一点灯,吃水沉,直奔老航道。
深蓝销了记录的三条船。我补了一句。来活的。爹抓起对讲机。小舟,醒醒,解缆!
我同时拨通林正的电话。林队,青屿外海,心口礁,无灯船一艘。
看见雷达回波了。林正的声音又快又稳。两艘巡逻艇,十二分钟到。
雷达上它关了应答机,是黑飞。
黑飞夜航,还挑退潮。
老手。爹说。老手,才敢走老航道。
它进老航道,你们别硬拦!
拦不住也得拦。爹已经把船头调了过来。老航道窄,巡逻艇进不去。
进去就搁浅。
那更不能追!林正提高了声音。沈潮生,你听我说——
林队。爹打断他。我在老航道跑了四十年。
你们的艇在明,我在暗。
我拦不住它,我拖得住它。
给它添堵,行不行?
那咱们算什么?阿香问。愣头青。
愣头青,有愣头青的走法。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十二分钟。林正说。就十二分钟。
够了。爹一打舵。阿香,开定位,发给林队。
发了。
爹,要不咱们退到湾口等海警?
小舟的声音有点抖。退什么。爹说。它要去啃祖宗的船。
咱家的海,咱家先上。
爹,值当吗?
值当。
你望潮叔在礁顶上趴了一夜。
咱总不能躲在船舱里睡觉。
都坐稳。
抱不住柱子的,抱我。
阿香地一声,又赶紧闭嘴。
船头劈开夜浪,直插小航道。左边暗流,别贪快。爹盯着水色。小舟,看流。
回水顶三分钟!小舟喊。等它衰——好,油门加满!
船窜出去,转过最后一道弯。
黑影就在三百米外,正往心口礁的阴影里钻。爹,他们要贴礁了!
贴不了。爹眯着眼。今晚退潮,礁盘外全是老蛎皮。
他敢贴,就得掉一层底。
慢车,别惊它。
贴着南边流沟,溜过去。
船速降下来,连浪声都轻了。
三百米,两百米。林队还有几分钟?
四分钟。
够了。
阿香,探照灯打开。
不是怕它跑。
是让它知道,咱们来了。
船上的大灯地全亮起来。
光柱劈开夜海,像白天裂了道口子。停船!海警执法!
林正的探照灯,地从外海兜过来。
光柱咬住那艘船。
船身猛地一摆,斜着往礁盘外滑。弃船!小舟喊。
三条黑影接连滚进海里,水花一闪,没了。冲锋舟下水,捞人!
捞了半个钟头。
捞上来三顶潜水帽,一套脚蹼。
人,顺着水底的老窝,跑了。林队,追不追?
可水底下的人,比船快。
他们有水下推进器。
记下水道口。爹忽然说。哪个水道口?
心口礁东边,有个老海蚀洞。
退潮露半截,涨潮没顶。
小时候摸鱼,我进去过。
明儿一早,让潜水员去洞口守着。
我带路。小舟举手。你留下。
为啥?
洞口那片流,你爹都不敢说熟。
带路的事,等撤了再说。
老泥鳅。林正脸色铁青。水下有接应,早候在那儿了。
上船!
无灯船的甲板空空荡荡。
驾驶舱空空,住舱空空。
连烟头都没剩一个。人跑得这么干净。阿香嘀咕。船却一点不急。
爹忽然说。人是跑了,船是送货的。
你咋知道?
吃水。爹跺了跺甲板。空船不是这个声。
货舱门拉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鱼,没有杂货。
码得整整齐齐,一排崭新的木箱。
周砚舟撬开一只。
里面卧着一套水下切割设备。
油封都没拆,缓冲棉都是新的。刚出厂的新家伙。他拧了拧切割枪。配件齐,备用切割头两副。
这是奔着长期作业去的。
水底下有人守着。
守着干嘛?
守着青屿一号,等家伙开工。
这帮人,比耗子还能钻。
耗子钻洞,是为了活。
他们钻海底,是为了挖坟。
这些家伙,价钱不便宜。周砚舟估了估。这一舱,够合作社发三年工资。
所以他们才死磕。
投出去的钱,要连本带利捞回来。
在他们的账上,沉船是矿。
开矿,就得雇人。
雇人,就得发钱。
发钱的,就得留名册。
名册在谁手里?
在发钱的那个户头手里。
也就是m.t.。
哈哈,这回说到点子上了。
深蓝销了记录的船,深更半夜,给水底下的人送这个。
爹,你看这箱子的木料。
海运包装箱,防水漆,出口规格。
人可以跑,货不敢省。
这帮人做事,比正经公司还正规。
正规,才做得了二十多年。我说。送家伙干什么?
切割。我说。青屿一号,他们没挖完。
小舟忽然喊:阿姐!箱子上有单子!
我扯下来,手电照着。
物流单,崭新,字迹清楚。
收货方:一串境外转运公司的代号。
发货人一栏,两个字母。
m.t.。又是m.t.。阿香声音发紧。买走鎏金罗盘的是它。
给水底送刀的,还是它。
这个代号一露头,就没小事。
阿姐,m.t.到底是啥意思?
不知道。
妈祖的妈?天老爷的天?
别猜。周砚舟说。代号这种东西,猜是猜不出来的。
一层一层剥。
林正伸手:单子给我,封存。
我把单子拍进证物袋,抬头看海。
心口礁黑黢黢地卧在浪里。
像一头睡了百年的兽。
今晚,它睡不成了。它今晚没切成。周砚舟说。可设备送到了,人跑掉了。
下一刀,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别给他时间。我说。从哪儿剥起?阿香问。物流单。
单子是死的,链路是活的。
有单就有承运,有承运就有结算。
钱一走账,就留脚印。
先查承运,再查报关。
报关单上的经手人,是活人。
活人,就有名有姓。
这个m.t.,到底是何方神圣。
周砚舟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两个字母,安安静静躺在单据上。剥到头,他低声说,我担心咱们都认得。